青衣见月_砚说【完结+番外】(33)

  今日肯定是要离开桑家的,但走之前需要补充体力,趁着桑瑱、桑桑不在,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在丫鬟的搀扶下,我被带去了净房洗漱。

  饭桌上,摆着两屉小笼包与一碗闻着很香的面条。

  “这是早上现做的牛肉小笼包和鸡汤面。”侍女体贴地介绍道:“姑娘您现在看不见,奴婢来喂您吧。”

  话音刚落,唇部多了一个柔软香热的小笼包。

  食物的香味香飘四溢,肚子在这样的刺激下,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我:“……”

  “谢谢,我自己来。”我向来不习惯与人过分亲密,别开脸拒绝了这份好意。

  “好吧。”她将竹筷塞到我手心,提醒道:“姑娘小心烫。”

  在她的提示下,我成功夹起了一个热乎乎的小笼包。

  正欲一口咬下吞入肚中,倏地,油腻的液体顺着我的手指淌下,指尖、大腿一阵滚烫。

  “姑娘!”

  沁水尖声叫道:“没被烫到吧?奴婢该死!奴婢不该端来这个。”

  说罢她慌慌张张地帮我擦拭着衣服上的汤汁。

  “嘶~”

  伤口被蹭到,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挥开了她的手。

  “没事。”我尽量稳住心神,“你先出去,我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

  “这……二小姐知道了会怪罪奴婢的。”她有些犹豫。

  “出去,有事我会叫你。”我语气转冷,不再多言。

  “是。”小丫头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我解开缠在眼睛上的纱布,努力睁大眼,眼前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多年习武,就算眼盲我也可以依靠听觉正常行动,甚至与人一战,但日常生活总归不太方便。

  就像方才,如果我能看见,汤汁就不会洒出来。

  这样不行,得尽快治好眼睛。

  手中纱布传来一股药味,被明瞳散毒瞎的眼珠也没先前那般疼了,显然桑瑱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他下的毒,他或许有办法可解,但留在此处,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昨夜之事他虽表现得愧疚后悔,但我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够接受我这个身份。

  况且到现在为止,他还并不知晓我就是黑衣罗刹。

  事已至此,或许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从此再无瓜葛。

  扬城的绿舟分部距离桑家大约十里路,最近的蓝星当铺距离此处大约两三里路,两地恰好在一条直线上。

  当下我可以先去蓝星当铺打探桑家的消息,然后速回绿舟治疗休养。

  思及此,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口袋,这才想起,现在穿的衣服是桑桑的。

  那我的衣服呢?

  我衣服里的银票和腰牌去哪儿呢?

  尤其是那块刻着“绿舟冷月”,代表着我身份的镀金腰牌去哪儿了?

  我僵在原地,一时间胸口好似多了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桑瑱一定看到腰牌了。

  他知道了我是绿舟杀手,也知道冷月就是黑衣罗刹了吧?

  我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命运似乎总爱与我开这种玩笑,每当我以为还有一丝希望时,它总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打入深渊。

  这样也好……

  美丽的花朵不应该开在满是谎言的土地上,甜蜜的果实也不可能结在欺骗孕育的森林里。

  宅心仁厚的医师,与残忍冷酷的杀手本就不应该产生交集。

  如果硬要扯上关系,那也应该是医师替天行道,将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除去,这才是话本子里大快人心的结局。

  想到这,我突然释怀了。

  绿舟杀手冷月,是我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身份。

  从十一年前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今生只能活在黑暗中,再难以回头。

  与其因此纠结害怕得不到别人的爱,不如勇敢地面对真实的自己——我本就站在这些名门正派的对立面。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无功散的药效已消散大半,我可以离开了。

  我摸索着起身,将桌上那碗一口未动的鸡汤面和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全部倒进了窗外的竹林。

  既然知晓我就是黑衣罗刹,那桑家给的食物和药,我便不能再信半分。

  不敢,也不想用性命去赌所谓的真心。

  我唤来沁水,平静地请求:“吃完了,麻烦帮我把先前穿的衣服拿来。”

  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腰牌和银票,否则身无分文的瞎子在外寸步难行。

  “奴婢不知道您先前的衣服在哪里。”沁水吞吞吐吐:“小姐吩咐奴婢要时刻守在你身边,不能离开屋外一步。”

  时刻守在身边,不能离开一步?

  桑家难道是派她来监视我的?

  我冷笑一声:“我又不会跑。”

  沁水不说话了。

  我摸索着走到床边,放软声调:“衣服里有我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不放在身边不放心,本就是我的东西,你家小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丫鬟犹豫:“这……”

  “我会对二小姐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或者你实在为难,找个人帮我拿回来也行。”我尽量让她安心。

  “是。”她似是松了口气,服侍我躺下后,继续在门外站岗。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疾步上前。

  第30章 趁机跑路,误入青楼

  我紧闭双眼, 一双温热的手拂过脸颊。

  桑瑱……他吃完早饭回来了。

  我浑身紧绷,心中暗道:再忍忍,等拿回东西, 马上就离开这里。

  在此之前, 不要交流,就当过往的一切是场梦,梦醒自然便是分别之时。

  “忘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眉心,我努力保持均匀的呼吸, 佯装熟睡。

  这世上没有谁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唉——”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叹,转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耳畔,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就着这声音,我竟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月黑风高乌鸦叫,黑衣罗刹身后笑,满脸疤痕血红嘴,皮肤惨白似厉鬼, 小孩不乖莫乱跑,罗刹看见把你咬……”

  迷迷糊糊中又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醒来却只记得这一首童谣。

  大俞有许多朗朗上口的儿歌童谣,我因那些可* 怕诡异的传闻, 竟也被编入了其中,成为百姓们用来吓唬孩童的反面角色。

  从前只觉好笑, 如今面对桑瑱,面对这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心中难得多了一丝苦涩。

  “姑娘醒了吗?”

  怕桑瑱就在房间, 我一直没有吭声,沁水却似有所觉, 试探地问。

  我尽量压下心中情绪,没有动弹,直到确定屋中的确没有其他人,这才动了动手指。

  小丫头一喜:“您终于醒了!”

  她走上前将我扶靠在枕头上,问:“姑娘可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那姑娘要不要去净房洗漱?”

  我再次摇头。

  “姑娘不必紧张,这里没有别人,有事吩咐奴婢就好。”

  我心中稍安:“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到未时。您饿了吗?奴婢这就去将饭菜端过来。”

  “不饿,等会儿。”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少爷与小姐呢?”

  “噢,何员外的大孙子感染了风寒,听说很严重,少爷刚被请了过去。”沁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二小姐身子不适,这会儿正在屋里睡觉,需要奴婢去通报一声您已经醒了吗?”

  “不用。”

  两人都不在,正是我离开的好时机。

  我强撑着起身,费力地将鞋袜穿好,转头问一旁一直想帮忙的小姑娘:“衣服和衣服里的东西找到了吗?”

  “姑娘是要找这个吗?”

  一个荷包袋子立刻被塞入掌心。

  我仔细摸了摸,的确是我日常用来装东西的袋子,只是银票都在,唯独腰牌不见了。

  我心头一凛,冷声问:“哪里发现的?其它东西呢?”

  “奴婢不知,奴婢只收到了这个荷包。”沁水有些惶恐:“荷包是少爷给的,他出门时吩咐奴婢照看好您,奴婢便将您要找的东西说了,少爷听完从自己身上拿出了这个,至于衣服,听说是拿去浆洗了。”

  这样说来,东西一直是被桑瑱收起来了?

  他扣下我腰牌做什么?

  “知道了,你过来扶我一下。”

  我压下心中疑虑,朝小丫头伸出了手。

  “好。”

  可怜的姑娘欢欢喜喜地靠了过来,正欲帮我,我却趁其不备,一掌拍晕了她。

  “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将瘫软的女子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佯装成我睡着的模样后,我一个纵身翻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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