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拿不下了,别给小芋艿买了,给咱们小凉凉多买一点吧。”
他也不敢说让沈绍元别给小凉凉买,人家多唯一的外孙女儿明显是百依百顺,他敢说买太多了别买了,就等着沈绍元开口训他吧。
赵正阳没想到的是他这么说也还是挨了沈绍元一通训。
“难得过年,孩子既然喜欢,当然是想买什么买什么。这才多少钱,花几个钱就能买来孩子的快乐,这可是再划算也没有的事情了。你们家还是个小子呢,可别给孩子养成抠抠搜搜的习惯。”
沈绍元摆摆手:“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赵正阳彻底没声儿了,瞧瞧瞥一眼傅明泽,心说到底是能当他七舅女婿的,瞧人傅知青多淡定。
一群人一路走一路买,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嚎声。
沈茉儿见前面围了很多人,出于安全考虑,本想绕道走开了,坐在亲爹脖子上的小凉凉坐得高看得远,早看见那边是买布老虎的摊子,揪着亲爹的头发大声说:“妈妈,老虎,凉凉要老虎!”
傅明泽忍不住拍了下她的小屁股,这孩子,可真是不怕把亲爹给揪秃了。
其他人都不明白小凉凉说的老虎是什么,沈绍元不愧是亲外公,想了想,就猜到了:“应该是布老虎,哭的也是孩子,估摸着都是带孩子的挤在前头呢,把孩子和钱袋子看牢了就成。”
几人挤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摆了布老虎的摊子,不仅有布老虎,这摊子上还有布兔子、布乌龟。
摊子前围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而那个放声哭嚎的男孩就站在摊子旁边,看着已经有十来岁大了,他边哭边喊:“不就是个布老虎吗,为什么不给我买,你个抠门精,我回头让表姑给我买!”
让沈茉儿他们感到惊讶的是,站在男孩身旁的人竟然是沈玲玲。
沈玲玲比沈茉儿大一岁多点,今年是三十岁左右,但是她整个人看上去却既苍老又憔悴,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
“不就是一点布一点破麦秆吗,你傻不傻,这玩意儿能值三块钱?”沈玲玲紧紧皱着眉头,“再说了,你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你玩这种东西?妈给你买点吃的,回头再带你去书店买点书。”
男孩根本不听她的,愤怒地瞪着她:“表姑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高兴,自己喜欢什么就玩什么,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小学生为什么就不能玩布老虎?!我不喜欢书,我就要布老虎!”
卖布老虎的摊子是夫妻俩,男人忙着拿货找钱,女人却冲着沈玲玲就骂:“我说你没钱给孩子买你就赶紧把人拉远一点,你们杵在我这摊子上算怎么回事?我这布老虎是塞了麦秆,可我这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我这手工得多少钱啊?绣衣厂的人说的,原材料再珍贵,也没有手工贵,我这卖的是手艺你懂不懂?!”
沈玲玲其实早就觉得丢脸了,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就给他买一个算了。
不过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一边拽着男孩要走,一边还要说:“吹破天去也就是一点破麦秆和一点破布,走了,回家我给你做一个行不行,保证比他们的都好看!”
男孩挂着眼泪看向她:“真的?”
沈玲玲:“比真金还真。”
她想着做这么个东西有多难,她要是做不出来,就让她妈她嫂子做呗。
男孩半信半疑,想了想,跟她讲条件:“那你给我买糖葫芦吃。”
沈玲玲满口答应着,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沈茉儿等人。
四年不见,沈茉儿却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身上的衣服看着更精致昂贵了一些,皮肤好像更白皙细腻了一些,其他的一点都没变。
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年轻,漂亮,眼底却又沉着一些当惯了领导的威严。
沈玲玲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滞闷。
曾几何时,对方还只是一个没了母亲的小可怜,别说新衣服了,就连稍微像样点的旧衣服都没几件,每天挨饿受冻的,甚至还差点饿死。
那时候的沈茉儿,阴沉,胆小,懦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的。
而她沈玲玲呢,高中生,大队小学老师,家里有吃有喝,交完生活费,剩下的钱都任由她自己支配,她甚至买得起城里人才会买的布拉吉。
她们这对堂姐妹的生活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甚至曾经沈玲玲也以为,自己未来的日子,绝对是沈茉儿无法企及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人忽然就变了,她也进了大队小学当老师,她还带着孩子去市里去省里比赛,她在省里认识了绣衣厂的人,她开始搞起了绣衣厂……不知不觉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潜意识中,沈玲玲总有一种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感觉,仿佛火车在行驶中脱离了正轨,一切都脱轨了。
沈茉儿不该这么厉害的。
沈茉儿一个初中生不该考上首都大学的。
沈茉儿那么懦弱的一个人不该当上厂长的。
……
沈玲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生活中的种种的不顺心让她很快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直到此时此刻,再次看到沈茉儿的时候,沈玲玲突然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