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依然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一会梦见肖芥子把徐定洋摁在地上打,一会又梦见肖芥子坐在地上哭、两只手上都被钉了铁钉。
还梦见了和陈天海打视频电话,他照旧虚与委蛇地和陈天海扯东扯西,却突然发现,陈天海说话时,身后的背景一直在快速闪变:起先是颜家,后来是机场、出租车、宝玉石一条街、他住的小区、楼道,末了居然是……自己的卧室!
再然后,和昨天一样,某一个瞬间,忽然就在石头里了。
黄蒙蒙的颜色,除了颜色,其它什么都没有,昨天是“一小会”,今天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陈琮就在这望不到尽头的颜色里行走,周围安静得像是在外太空。
肖芥子说,入了石就像是进了独属于自己的桃花源,身心都松弛,然而陈琮没这感觉。
他还是焦躁、静不下来,总想抓过手机看时间:天亮了吗?天亮就该出发了。禄爷说要组队,也不知道能组到几个人,“人石会”的成员是出了名的独善其身、不喜欢掺合公共事务。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忘了通知他了?
陈琮心烦意乱,无意间一瞥眼,心头一震,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人都僵了。
他看到,对面居然站了个人。
也不能说是人,确切地说,是个模糊的人形影子,掺在黄蒙蒙的颜色里,发灰发暗,轮廓边缘处还微微发虚。
这个人形,身高、体型都跟他差不多,他动,它也动,看久了,会有一种诡异的错觉,觉得自己是在黑暗里照镜子。
陈琮尝试着向人形靠近,每走近一步,他就越发毛骨悚然。
再然后,突然之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水里,那个人形在一圈一圈的空气涟漪中消失了。
陈琮睁开眼睛。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整个卧室都陷在墨一般的黑里,陈琮心跳得厉害,一直盯着墙角看,总觉得刚刚那个人形就蜷缩在角落里、并未离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蓦地亮屏,但没声响,睡觉时,他习惯静音。
室内有光,陈琮登时觉得安全了不少,他拿过手机。
先看时间,夜半2:37分。再看消息,亮屏是因为来消息了——是禄爷发来了组队名单,也是辛苦,忙到现在才确定下来。
陈琮略扫了一眼,正想把手机放回去,忽然间反应过来。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颜如玉。
第113章
颜如玉这一晚在余杭。
姜红烛和廖飞都死了, 他算是对颜老头小有交待,可以挺着腰杆回来“探亲”了。
颜老头的休养生息地在乡下的老祠堂底下。
这一带老房子比较多,前几年, 当地旅游规划, 附近方圆几里地, 被划成了一个整合的旅游区, 说是要大力开发,然而开发到一半, 投资商跑路, 结果是开发开废了,比不开发前还冷清。
老祠堂不大, 有个小戏台, 戏台底下开了个小门, 旧时用来放唱戏的行头道具。
只少数几个人知道, 门内还有门, 通往地下的土窖:这属于老颜家的禁地,只颜老头能进。当然, 颜老头如果不幸正处于“死了”的状态,还是需要有人把他抬进去的。
颜如玉被获准进地窖探视, 毕竟他的身份是血囊,未来终将成为颜老头的一部分, 自己人,不见外。
……
土窖里很暗, 点油灯, 正中央是一口石制的棺材, 没盖, 里头盛了有半棺材的土——说是土, 跟地里随便挖的又不同,土质偏暗青,研磨得很细,颜老头躺在上头,更像是躺在暗青色的浊水中。
颜叔说的没错,干爷是开始“长头”了,他的脖颈那里,已经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要是仔细看,还能隐约看到浅浅的、像是刻痕般的五官分布。
颜如玉觉得,干爷这种,应该划入“蜥蜴类”,毕竟可以断肢再生:身体的末端部位,手脚也好,脑袋也罢,居然就这么……说长就长出来了。
长头了,新的、疲乏无味的一辈子又要开始了,颜如玉替颜老头觉得心累:一辈子又一辈子,左不过是那些鸡零狗碎的人和事,自己只活了二十多年,已经厌倦透了。
在棺材边坐累了,颜如玉站起身,看向墙壁。
土窖不大,四面抹平之后,刷了白浆灰粉,颜老头每次下来等死&再活,有什么癫狂的想法、感悟,就会在上头涂抹一番,涂多了,重新抹白,从头再来。
现在看到的,应该是上一次时写的吧。
上头有字有画,字是银钩铁画,画是挥洒自如,别的不说,干爷在人间这几辈子,字画是练得真不错。
颜如玉第一眼就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好头颅,谁当斫之?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干爷真是,写什么不好,学隋炀帝写这种晦气话,瞧瞧,这一世脑袋被人“斫”了吧。
又看到两列不伦不类的。
左边是:真无聊,欲打听,最害怕,心惴惴。
右边是:怕人杀我,盼人杀我,谁人杀我,无人杀我。
颜如玉觉得,这类似小学生做的两栏连线题,他试着连了一下,觉得第一句应该是“心惴惴怕人杀我”,怕嘛,自然会心惴惴。
没接着再连,因为视线又被一幅画吸引了过去。
女娲像。
画是黑白风,线描,女娲蛇尾盘缠、坐在河滩侧畔,正将多余而无用的土石拂开,面前已经捏了一排小人,都僵立着一动不动,大概是正等着女娲吹的那“一口气”、好真正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