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别墅僻静,到了夜里便带些阴森,夜里风起,雨便下了起来。季夏就是被这后半夜的雨吵醒的。她躺的贵妃椅离窗边近,雨打在琉璃门上便吵醒了她,风一起便又凉了些。
她起来点了一盏灯,一屋的漆黑瞬间驱走。她忽然想起跟元承文在巴黎的时光,好像有过这样的夜晚吧,只是他俩角色换了。
“小小……”
季夏拨弄灯芯的手颤了颤,光忽然暗了一度,随后又亮了起来。就像季夏以为自己听错,可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呢喃像是涟漪,有着自己的回音。
元承文应该是做梦。她借着灯光照着看,元承文的眉头深锁。
“我竟不知……你从不叫我小小……”季夏说。
元承文翌日下午才清醒过来,见到季夏那一刻他又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护士替他拔针的时候才确定眼前的不是梦。
“你来啦。”
周季夏要来,谁也拦不住的。
“听了你的情况后,我便来了。”
元承文勉力靠着床坐了起来,见她眼睛红肿带血丝,心下难免不忍。“你是怎么来的?”
Simon医生联系上了叶欢,说明了情况。叶欢本是不愿周季夏北上涉险的,可又赶上秦少庄派人南下接她的事。权衡之下,叶欢终究还是把这事交给季夏做决定,到底是她的人生。
“走你当年带我走的路线呀。”
叶欢笑了笑,“还真是傻。”
“谁傻?”
都傻。Dr.Simon告诉元承文,药物控制不了他的肺炎了,苟延残喘至今,他也时日无多了。原本就该烂死在肚子里的话,似乎在某一个神志不清还是情不自禁的时刻说了出来。“北边这么乱,你傻乎乎的跑来,还有谁比你傻?”
“那你呢,被人算得明明白白。”
1919年,有人坐船从法国到了上海。1919年,也有人秘密从上海接了这位抵沪的人。后来抵沪的人又被安排去了奉天,接船的人后来去了法国。1923年,在沪上的一场葬礼后,他们开始了演绎各自的角色。
“这段日子是他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可我也不长久了,你知道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什么也不说!”她的愤懑怒吼在这个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大声,她生动表情在元承文的波澜不动里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我以为……你都知道。”他颤巍巍的手擦着她的眼泪。“别哭呀……你都很少在我面前哭。”他又说,“说不说也无所谓,到如今也已成定局。”
季夏哭着说从前,说她当初目睹的他虐杀Amy的那一幕,说她的恐惧。说他后来在元家寿宴上的舍命相救,说他试图陪她上演一出私奔,说他后来在法国的相伴,到最后哪怕是软禁,他也依然陪她留在周公馆。
“阿文!”季夏哭着喊他的名字,却吐不出心里藏的任何一句话。
“小小,原来我们一开始就已经是错的。”
元承文是第三天走的,在傍晚的花园,一颗子弹便了结了他。那天他们吃完晚饭,元承文说想要到花园走走。郊外别墅的冬天,除了凄凉只有凄凉。元承文坐在轮椅上,季夏给他包了好几层的衣服。
元承文告诉她,这花园种了好些玫瑰,只是现在看不到。“我见过它们开花的时候,确实很漂亮。不过,他好像不知道你不喜欢玫瑰。”
“这别墅既然是他的,就该顺着他的喜好来。何况,我生在南方,见惯了南方的花木。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我听说你以前住在一个叫何园的地方。”
“你听说?”
元承文从不打听她在平镇的事,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听说,你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季夏沉思了好一会,她试图去解读元承文提出的话题。“我初见他时确实是在何园。初见时年幼,再见时已经想不起来了。后来旧事重提才惊觉大概是有缘。”
“我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愿意为了秦少庄付出这么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后来尚晴告诉我,你们地纠葛早就从何园开始,原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元承文自己推动着轮椅,转过身来看着季夏,说道,“我喜欢你,小小。”元承文在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说出这句话,“你说,你从来都不知道,因为我什么都没说。可这是我的感情呀,我可以选择它存在的方式吧?”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喜欢一个人的感情也有很多种。我这一生束缚很多,在你身边的这些年是我难得的,有所限度的自由时光。我喜欢你,非关风月,却胜小情。”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自己的事。元承文对周季夏给出了他的交代,至于这是否是对他自己的交代则又与周季夏无关。如同,无论接受与否,这都只是周季夏一个人的事。
“你这一生不得自由,难得在我这里能稍作喘息。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很是喜欢你。如沐春风,如依泰山。所以,尚晴给你设的局,使的手段,我定当让她偿还!”
“她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能下手,你是该小心的她。还有这别墅里她的人可不少。”
此时日落西山,院里的守卫也正在换岗,也只不过是电闪雷鸣间,那潜伏在暗处里的子弹便从花园里想起。元承文看得准,也是本能地把季夏护在身下,而子弹则堪堪地打在了元承文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