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你不是没有门楣的小姑娘。”
门楣,这二字终于从周家人口中说出来了。司徒一年前说,“你真美好。”司徒比她明白得早,司徒家族到了她这辈,门楣就落她肩上了。她不能不爱何威廉,也不得不爱。否则以她的自尊心,怎么说服自己去爱一个背叛她的男人。否则漫长一生,她怎么去面对自己骄傲的自尊心。司徒说季夏美好不是因为她天真无邪,而是她还未担负起她的门楣。
“这是你拒绝阿喻的理由吗?”因为门楣,他可以弃爱?
不可否认,季夏将了他一军。但既然事况至此,他们兄妹也不怕摊开来谈了。“小小,阿喻是没有门楣的人吗?”
是啊。何威廉和司徒瑛有门楣,所以他们联姻。秦少庄和秦喻有门楣,所以他们和周家兄妹剪不断理还乱。周云卿是在告诉季夏,她和秦少庄,亦如他和秦喻。
“我以为阿喻人如其名,是个明白人。”季夏看着屋里那张唯一的灯,心里头盼着它能指一条路。
“她是。”周云卿笑了。他亦是。
“我希望她不是。离开奉天的时候,阿喻一直问我,为什么还不去看她。你知道的,她不过是希望借我告诉你她的境况。”秦喻何尝又不是一个自在顺心的人?
“小小,你该明白的,秦家不比何家。”他拿着灯走回来,搁在窗边。兄妹俩就围着这点光聊起来。“秦家是个传统家庭。奔者无媒当为妾,你舍得下吗?”
周云卿是明白的,她是佳鸟爱羽之人。她喜欢了何威廉六年有余都尚且不肯委屈,秦少庄能让她折腰吗?
窗外来风,火一灭,一室昏暗。季夏想起那个高烧不退的夜晚,她赤脚下楼遇到了巡夜的秦少庄。他说,我有以份礼物要送给你。
少庄,我这份礼怕是不能送了。
第74章 春·多事年年二月风(12)
五月,暑气夹着雨水而来。岭南地区已经在谋划着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技,去年埋在河道里的龙头纷纷出水。周伯邑已有多年没有看过赛龙舟了,季夏倒是今年没能看了。五月,周季夏被安排从上海出发到香港。何家三少奶奶已经在香港找了家教老师教授周季夏课程——为她去美国留学做准备。
私奔事件最后成了一则误报。季夏在离开山东回到上海的火车上看到新闻澄清——元承文离开上海是李先生秘密安排——去山东接收一份秘密文件。至于周家小姐,只是去山东游玩,两人一道成行而已。
而这份秘密文件经整理写成报告后一式两份,分别交于南北两方面。五月,这份报告经《申报》发表——《鲁地包身工情况考察报告》,考察人——周云卿。
【他们当中大多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被包老板骗去,离了父母便落入他们的监控之中……他们不得ʝʂɠ于外界接触,除了工厂便是包老板的家里,出入都得由包老板跟着……每个铺位铺着一些稻草,稻草上盖一床草席,有的铺草席上堆着一些破棉絮,其余的草席上连破棉絮也没有……】
这些包身工都是提供给外资企业的。在山东,那就是德企。报告一出,民族情绪空前爆发,一时间激进分子甚至出言要参与欧洲战场,对德开战。高呼——收回山东!护我同胞!有心人士甚至还组织了几场小规模的游行,一是声援周云卿在报告中提出的建立民族企业,二是抗议雇主虐待包身工。
周云卿也因此名扬南北,稳坐议员位置。听闻周云卿离开山东的时候,长江巡阅使还特意在望江楼上为他饯行。
实情如何,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从政四年,周云卿与秦少庄在不少场合碰过面,尤其是在广州那段时间。然则两人在此之前从不会私下见面,直至秦少庄与周季夏,周云卿与秦喻纠缠在一起。
望江楼的宴,两人也只是意思意思。秦少庄身为长江巡阅使,周云卿在他地方上做出这番伟作,若无表示那底下的人就难办了。故而两人也一番意思走过场后便让堂官收了餐食下去。两人凭栏望江,周云卿还是点了雪茄,秦少庄还是点了香烟。
一支烟后,秦少庄先开了口。“谢谢你。”三个字说得极轻,可从他口中对周云卿说出这三个字却又极重。周云卿内心颤一颤,秦少庄接着往下说,“也谢谢你们周家。如果国家多几个像周先生这么有血性的执事者,也许有另一番局面。”
周云卿抽了两口雪茄,雪茄不同香烟,他是该缓缓的,兴许能有更多感受。故而又转望望江楼对出的江道,千帆过尽,总会有新的篇章。
秦少庄接着说,“周家这次是被亏待了。”秦少庄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忘了他自己的身份。
“秦帅……”周云卿顿了顿,“不,该称呼为秦巡使才对。”他改口道。“军阶的排位,你也是清楚的。两省以上都督才能授巡阅使职位,如今秦帅授职看管南方事务,位高权重者说出这番话,是可怜同情我们周家?”
秦少庄又抽出一根烟,嗅了嗅,若有所思又递给了周云卿。已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在奉天的同善医院。他明知周云卿不抽烟,这么一来,就是示好了。周云卿最终还是接下,不为别的,周家此时不能树敌。
“别人也许不清楚,你能看不清吗?”秦少庄说。“秦家的基业在奉天,长江流域,那是他们直系和皖系的矛盾点。水有多浑,相信你在张员那里趟过了。何况,周家现在站的,是秦家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