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骋见她发愣,安慰似的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去吧,我就在对面。”
两人各自敲门,卫骋那边门要先开,谢轻非没回头,只听到个亲切的女声招呼卫骋进去,等对门关上、欢笑被隔绝门后,她这边门锁才被碰响。
出来的是位气质很儒雅的男性,身量又高,脊背半点不佝偻。他半白的头发梳得整齐有致,鼻梁上架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镜片后有双与谢轻非极为相似的眼睛。他虽然面布风霜,却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逼人的俊朗,而这美好姿容最终折射在后人身上,便使两代人的对望涌起翻江倒海的暗潮。
谢湛有些木然地在原地愣了几秒,看清楚身前站的人后,出声竟是破了音:“轻非?”
谢轻非招架不住他眼中的惊讶和狂喜,仓皇错开他的视线,磕磕绊绊道:“是我,你、您好。”
她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又拎起满地的礼品盒举到身前,“我来看看您,没打扰到您工作吧?”
“我近期没什么工作,”谢湛侧开身,“快进来吧。”
“你还是第一次来家里,可惜你妈妈不在。”谢湛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杯具,亲手为她泡了杯热腾腾的茶。
父女俩坐在沙发上,彼此都有些局促。
诚然在谢轻非成年后他们没有任何相处经验,说起来关系不好,实则连个正式的争吵都没发生,只是在长时间分别中淡化了感情,各自为安而已。再一见面,当然比一般主客人还要生疏。加上谢湛本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气氛更加热不起来。
谢轻非打量着这一住所的环境,房子是好多年前分配的,面积并不很大,但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原本他们夫妻俩就少有待在家的空闲,天南海北地跑,但家中布置得依然很温馨。
谢轻非看到电视柜上摆了好几个相框,不出所料有她故去兄长的照片。她的哥哥谢容与从小就显露出精致的样貌,即便一生都在医院和病床上度过,面对镜头时笑得依然开朗热烈。这样听话懂事的孩子,值得父母铭记一生。
意外地,谢轻非还看到了她童年时的照片,更有一张她正式入警后拍的制服照。她略一回想,那还是配合实习单位拍宣传片时留下的,后期发布在了官网上,无怪他们能找到。
心情复杂地看过那张后,谢轻非被一张合照吸引了注意。
照片上坐着的是谢湛和辛岫云,看上去是四十多岁左右拍摄的,另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们身后,很亲昵地揽着二人的双肩。三人带笑看着镜头,好像感情和睦的一家人。
谢轻非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下来。
接着她发现目所能及的各个角落都有属于第三个人的东西存在,比如一件绝无可能属于辛岫云的女装外套、女士背包,又或者是其他不起眼但很能昭示存在感的小物件。她甚至能够根据物品摆放的位置想象出有人在时的画面,连交谈内容都能逐字逐句推出个大概。
还是谢湛先开口,问道:“轻非,怎么回北京了?”
谢轻非回过神,对他道:“是她……妈给我写信说您身体不好,我正好休假,就来看看您。”
谢湛惊喜道:“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谢轻非点头。
谢湛脸上顿时盛满了笑意,感慨道:“你以前总不愿意来家里,我们都以为你真的不想看见爸爸妈妈了。”
谢轻非心觉古怪。他们曾邀请过她吗?她在北京上了将近7年的学,没得到他们一句关照,更是连他们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逢年过节这种必须要问候的日子里,她接到的也是由旁人代为问候的电话,常常只有草率的两句,多点关怀都欠奉。开始还会说“老师他们工作忙”,后来就变成了“你知道的,因为你哥哥的事情……老师他们并不想看到你”。
年年复年年,积怨早深。
这种情况下,她要怎么上门看望呢?
谢轻非目光重新落在那张三人合照上,开口道:“杨助理不在吗?”
杨助理全名杨幼宜,曾是辛岫云带的研究生,后来就一直留在她身边做科研助理,比谢轻非大了八岁,一直以来也是由她作为夫妻俩与谢轻非联络的桥梁。
不知道是不是久别再逢的缘故,谢湛竟难得很有话说,谢轻非一问他就立刻回答:“幼宜跟你妈去外地勘察了,你妈习惯了有她陪着,反倒我这边不需要什么人照顾。”
谢轻非道:“您身体没事吧?”
谢湛摆摆手:“老毛病,歇歇就好。”
谢轻非看他也并没有病态,只是精神差些,但他毕竟六十多了,总不可能时时容光焕发。斟酌片刻,她还是道:“我这几天都会留在北京,您有哪里不舒服的我陪您去看看。”
她觉得这是为人子女再普通不过的关心,况且医疗方面又有卫骋可以依靠,实在算不上麻烦,可谢湛却像很激动。嗫嚅半晌,也只是又说了句“可惜你妈妈不在家”。
“喝茶吧,是新茶叶,凉了味道就不同了。”谢湛又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则起身往厨房去,“我也不知道你会来,还好冰箱里有幼宜准备好的菜。轻非,我记得……你是爱吃油焖虾的吧?爸爸的手艺可能不如妈妈,你尝过后不要嫌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