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不置可否,立起身来扫他一眼,乌黑的剑眉微微蹙起,轻启薄唇道:“你今日有些话多。”
忽而一阵疾风自窗棂外吹进来,时值初夏时节,即便是傍晚,那风儿也一点不冷,冯贵却还是被那风吹得汗毛微立,连忙闭紧嘴,默声往雕花螺钿梨木衣架里取了一套绯色圆领长袍出来。
宋珩更衣过后,径直往翠竹居而去。
彼时,薛夫人已在上首处的两张椅子中的其中一张上坐了,挥手示意宋珩坐过来。
宋珩越过众人,走向上首的位置。
薛夫人年逾花甲,视力有所衰减,却还未到三米外看不清人的地步,这会子看出宋珩的脖颈处有伤,唬得她连忙挥手示意宋珩往她跟前去一趟。
一步两步,宋珩逐渐靠近薛夫人所在的位置,毕恭毕敬地与人见了礼。
待他靠近后,薛夫人凝眸瞧他,见他两眼布着不少鲜红的血丝,似是连日不曾睡好,不由心生烦忧。
又见他脖颈上抓痕结的痂甚是明显,狐疑地打量他一眼,立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此番去往长安和洛阳,定然不顾她的劝告执意耗费大量的人力寻到杨娘子的踪迹,如先前那样将人强留在他身边。
众人见了那些可疑的抓痕,不曾多言什么,独宋清和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宋珩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禁稍稍怔住,薛夫人和宋聿听后更是脸色一凝。
数息后,宋珩却只是勾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夏日多蚊虫,想是夜里瞌睡时叫蚊虫叮咬了去,一时不察挠得重了点。”
宋清和心性单纯,素日里最是敬重他,是以不疑有他,颔了颔首后,又问:“那二兄可得仔细擦些药,莫要在脖子上留下疤痕才是。对了,二兄此番收复了长安城,可有得见过杨娘子?”
薛夫人闻言呼吸又是一滞,心内暗道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不动声色地偷偷去瞄宋珩,且看他如何应对。
宋珩颇有几分不以为意,面色从容如常,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耐着性子淡淡回答道:“不曾。长安城中人口将近百万,人海茫茫,她若有心避着府上的人,如何能够轻易寻访到她的踪迹。”
宋清和听后,颇感几分遗憾地努了努嘴,轻轻点头,“阿兄说的甚是,长安城里那样的多人,又岂能轻易遇着。何况她本就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便是听人说起阿兄平定了长安,亦不会主动前来相见。”
原来她的“高风亮节”,早在宋府传开了,就连二娘都是如此看她的。宋珩微不可擦地凝了凝眸,轻嗤一声,敛目自斟一杯郎官清酒送到唇边。
是夜,薛夫人留宋珩问话,低声询问他可是想要定都洛阳,宋珩不欲瞒她,点头应下;耳听得他确有自立之心,薛夫人方安下心来,拨动手里佛珠表了态。
祖孙二人聊了一阵子,薛夫人又提起宋清和的婚事,道是三月里两家已合了八字算了日子,就定在中秋之后,八月十六出嫁。
洛阳,别院。
一连数日,施晏微每日都会踩在冰上任由寒气侵体。
周二娘得了宋珩下达的新命令,开始教她一些礼仪和如此伺候郎君。
起初还只是一些奉茶斟酒、宽衣脱鞋的琐事,到后来就成了如何在那厢事上取悦、勾缠男郎。
施晏微听到几乎要麻木,一想到要她用这些法子去讨好宋珩,简直恶心反胃到食不下咽,皆是等到周二娘走后便统统抛至脑后,待落日西斜后便去此间的园子里透气。
宋珩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不曾回来,四月初时,施晏微来了月信,量虽少,却几乎生生痛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嘴唇亦是苍白发紫,晌午吐过一回后便昏睡过去,至翌日仍痛得下不来床。
周二娘知晓后自是心惊,却又不敢胡乱与人吃药,左不过是叫人送些砂糖姜茶水和汤媪过来。
施晏微强撑着起身,稳住她道:“阿姨莫要见怪,这原是我素日里吃多了凉药的缘故,不足说与晋王知晓;况他与我朝夕相对,也不是没见过我这么着,那凉药依旧那样吃着,阿姨若再他跟前多言,没得惹他厌烦,心内觉着我矫情。”
周二娘听后觉得有理,暂且应下安抚住她,寻思着待晋王回来,旁敲侧击一番后再做计较不迟。
至四月中旬,太原诸事处理交接完毕,宋珩领三千精兵归至洛阳。
因他连夜不在洛阳,官署和军中皆堆积了不少事务,宋珩熬夜处理完,已过了五更天,将将往床榻上眯了两个时辰,随他一道回来的冯贵来报说,洛阳府尹在府外求见。
宋珩揉揉了鼻梁,起身穿衣,命冯贵将其请至议事厅。
冯贵道声是,吩咐商陆去厨房传膳,自往府外而去。
那洛阳府尹也不与人兜圈子,只开门见山地道:“上月晋王令人自从善坊拿走的那位娘子,原是与询善坊的一林姓商贾人家交好,那林家大郎听街坊说娘子被坊丁带走后,便时时往府狱和府衙来寻人,已闹了数日,前些日子晋王不在洛阳城中,愚不敢自作主张,只先安抚着那厢,今日特来讨晋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