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颅,凑近到她眼下,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轻轻屏着气问:“……好吗?青梧。”
段钧其实不常叫她的字,可每一次,即便是轻声细语,都好似能在她心底掀起一场波涛。
后来……
应该是她先轻轻回了声“嗯”,段钧听到了,掩饰不住的窃喜还挂在脸上,林间却平地刮起一阵妖风,将两个人的衣袂都吹乱,吹飞,吹得翩翩起舞。
空中卷起细尘,胡乱地往人脸上砸,她下意识地,同时也很熟练地,缩着脑袋往他怀里躲,段钧便像先前穿过一品红树下时那样,一手拿起羊皮风灯照亮脚下的路,一手将她抱起迅速离开了竹林。
刚回到有屋檐的长廊下,段钧便哎哟两声叫唤了起来,她拽着他的手臂站稳,问他怎么了,他就皱着眉闭着眼睛,说自己好像被风眯了眼。
她让他低头,他便乖乖弯腰矮下身。
她说睁眼,他便一闪一闪地努力睁开条眼缝。
然后她踮起脚尖,用嘴去够他眼睛的高度,隔着一个拇指的距离,一下一下轻轻吹着气。
“好些了吗?”
询问时她语含担忧,双眸一直殷殷留意他的反应,所以清楚记得,他忽闪忽闪地慢慢撑起眼皮,最后全然睁开时,眸光澄明而深邃。
那一刻,他应该是想吻自己的。
只是长廊另一边乍然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大抵是行宫巡逻的禁卫和值守的婢女,正在四通八达的走马串角楼里渐渐交汇,就快要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她突然有些心虚,手忙脚乱地拉着他从人前避开,往相反的方向迂回。可她并不识路,走得一半才发现好像离她们的院子越来越远,只好红着脸抬头看他,嗫喏着求救。
他笑得很有些得意,但也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无妨,这一下子,你就是吃了十个八个猪儿粑,也够消食克化了。”
……真当她是猪呢。
她噘起嘴,还没想好怎么反击,已经被他蓦地打横抱起。
“回去睡觉咯。”
他语气平常而飞扬,像是在说回去吃饭,回去读书,回去花前月下那样简单,可她却不可抑制地像灼烧了脸,有红晕从脸颊上一层一层地渗了出来。
风未停,雨已至,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在青砖房檐上,又顺着檐角潺潺滴落,在她与段钧经过的长廊外形成了一道又一道天然的帘幕。
透过雨丝望出去,天地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云雾。
这场细雨连绵不绝,温柔和煦却又不肯休止,从夜里一直下到了第二日。
玉汝起身已经很晚了,混沌里慢慢恢复意识,睁开眼,雕花的窗棂外仍是雾蒙蒙一片,连水声都淅淅沥沥,潺湲如昨,好似这一觉不曾真的睡过,所以有关昨夜的一切才会历历在目,连细枝末节都能在脑海里清晰涌现。
她平静地洗漱沐浴,再平静地用完了一顿早午膳,十几里之外的铁柱宫内,学子们也已考完了第一门贴经。
禁卫受俞诗姻差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顶风冒雨地快马送回了第一份考卷。
其实她本打算亲临铁柱宫近观考校的,可今晨迷迷糊糊想要起身时,被段钧一把摁回了榻里,用衾被把她盖得严严实实,说:“外面还下着雨呢,让人来回传话就是,何必你亲自去。况且王后亲临考场,你让他们怎么心无旁骛地作答?”
他说的有理,而自己又实在困倦,眼皮一阖,就心安理得地在雨声里又睡了个回笼觉。
好在还有俞诗姻,监考之余,铁柱宫的一切动向都会遣人及时传回行宫。
玉汝认真看完这份考卷,大部分考题出自儒学经典,都不算太难。看得出来,严亭值的用意,是要他们若做学问,就要先做仁义礼智信的君子,若做官,就要先明白仁政爱民,德治教化。
她看完,又递给身后的杜婉言她们传阅,没过一会儿,第二份考卷也到了,这回是墨义。
与贴经大差不差,虽然难一些,但还是那套东西,考的无非就是他们的学问深浅,读过哪些书,学过哪些道理,能不能融会贯通,就在这两项上见分晓了。
“朝廷科举,十贴中六贴可算合格,那他们这些学子也是依照此标准来评判贴经成绩吗?还是……以答对数量高低来论胜负呢?”采薇好奇问道。
玉汝沉默了一霎,虽然严亭值拟定的考校章程里,复试只有贴经和墨义,可她总觉得,不该只有这两项。
“再等等吧。”
她猜测,应该还有第三份考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左右都是等, 玉汝干脆令人搬了把圈椅并一方案几到正房廊檐下,面朝向东而端坐。
头顶雨滴青砖,脚下水砸地坪, 滴滴答答的声响遥相呼应, 听在耳里仿佛一首欢快的乐曲。
细雨如丝、如珠、如幕, 缠缠绵绵地自四面房檐而落,整齐地汇入了天井之中,院内渐有潮气弥漫, 又好似在眼前升了场薄薄的云烟。
玉汝静心闲观, 竟难得有种临水听澜的安适感。
只是这样灰蒙蒙的天色,很难让人凭空判断出是什么时辰了, 第三份考卷送达时, 行宫的婢女正好送来三四道点心, 把她吓了一跳。
“这就要用夕食了吗?”
她究竟起得有多晚?采薇她们服侍她洗漱更衣时, 也没提这事啊!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婢女们解释说见王后昨夜爱吃猪儿粑,所以今晨奉了大王之命,又做了几道类似的点心呈上。
“大王说,王后爱吃软糯香甜的东西,可若做夕食,夜里不好克化,易伤脾胃,便命奴婢等未正过后, 做茶点奉上。”
此话一出, 玉汝还未说什么,倒是身后几个女官先掩嘴笑出了声。
她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强自镇定地唔了一声, “大王有心了。”
然后面不改色地打开了第三份考卷。
这回没有密密麻麻的诗文和偶尔的留白,一张益州麻纸上只两行字,是俞诗姻的笔迹,应是她誊抄下来的考题。
一是以“凉”字为韵,作《夜阶闻雨》诗。
二是以“灵泽顺时,惠及芳野”为韵,作《听雨赋》。
耳畔凑上来几颗脑袋,采薇一目十行地瞬间看完,最先咦了一声,“怎么都是写雨啊?”
杜婉言笑着重新站直端立,“这是严先生临时出的考题吧,倒是应时应景,只是先前不曾说过要考诗赋,那些学子们怕是要措手不及了。”
“可以死记硬背的东西或许还能临时抱一抱佛脚,写诗作赋这种事,还是更需要文采和灵性的。如今长安吟诗作赋蔚然成风,普通士子想要科举折桂,亦免不了四处投递行卷。若他们能作得了一首好诗,写得了一首佳赋,将来于长安交际行走,都是颇有益处的。”
玉汝说完,身边几人皆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见解,一会儿又跃跃欲试地也联出了好几句诗。
她悠闲地靠进圈椅里,双眸倒映出如银细雨,兀自在心里喃喃道:这雨分明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若让她出题,便不会以“凉”为韵。
倏尔灵光一闪,她想起俞诗姻那个“卷面修罗”的名号,弯唇笑了一记,挽着披帛盈盈起身。
“备笔墨。”
采薇几人立刻收了笑闹,从容不迫地取来文房四宝,在她身前案几上一一铺平备好。
玉汝遂挽袖,提笔,点墨,在纸上潇洒挥出一句:
昔有彩楼扔诗,今有铁柱评诗,此雨高低厚薄,但凭俞卿称量。
为显此话分量,玉汝还特地盖上了那方成安公主金印,然后令禁卫速速送达铁柱宫,亲自交付俞司籍手上。
杜婉言一脸感慨:“很早就听说过,俞司籍自幼聪颖好学,常冒用兄长的名字去学塾读书,即便偶尔只能听个边角,也能触类旁通,名列前茅。后来俞家落败,她被没入掖庭做了宫女,也从不自悼自苦,道宫中有藏书万卷,她纵是读一辈子也学不完的。”
原姝与俞诗姻在六局共事,也知道这些传闻中的往事,点了点头接话道:“这事我听她提过,其实那些学塾的夫子们都看得出来她是女扮男装,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不揭穿。可见,都很怜惜她的才华。”她转眸望向玉汝,“如今侍奉公主,又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展身手,她心里应当是极欢喜的。”
玉汝笑了笑,叹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不会作诗,辞赋更是只会背不会写,能有机会让你们都各展所长,才是你们千里迢迢随我来南昭的意义。”
又过了好一会儿,主仆几人将几碟青豆糕、猪儿粑,就着南昭一种不知产自何地的茶水吃了个七七八八,禁卫也再次传回了俞诗姻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