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71)

  任日复一复堆垒起来的使命、责任、礼教、名声,还有恭顺,淹没了自我。

  殿内长烛高燃,仙音萦绕,一砖一瓦,一灯一影,都明亮得仿佛不知疲倦,让人不分今夕何夕。

  段钧沉溺得很,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亦是不知餍足,可他晓得她素来娇弱,需得时急时缓,予她一些喘息的间隙。

  他便慢下来,双手去捧她的脸颊索要一场名为亲吻的间奏,可脑袋翻过来,掌心最先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湿意。

  不,不是温热,而是滚烫。

  以致于从指尖一路灼烧至心底,他仓皇地撑起半边肩,低下头一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早已布满了难掩的泪痕。

  像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在了他眼前。

  段钧从未见过她哭成这个模样,明明眼泪汹涌,却又隐忍抽泣,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让她这样谨慎守仪的人也情难自己。

  他有些不知所措,连伸出去想要为她拭泪的手都显得那样笨拙。

  “别哭了,我弄疼你了吗?还是伤着哪里了?”

  刚说完便发现她下嘴唇不知何时咬破了皮,微微肿着,还有血珠渗了出来。

  他心疼不已,掌心刚刚覆上去,就有新的滚烫自她紧阖的眼角连串滑落。

  有几滴坠在了虎口处,轻如鸿毛,却好似砸出了一片废墟。

  “玉汝。”他听见自己声音喑哑,细辨之下,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堪承受结果的沉重,“你不愿意吗?”

  “是!”

  她斩钉截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顽固的桎梏破土而出,说话的同时霍然睁开眼,手撑在衾枕上蓦地直起半边身,是头一次,将他逼得跟着起身后退。

  玉汝虎目含泪,没有片刻迟疑地决绝道:“我不愿意,从来都没有愿意过!”

  她甚至不再自称妾,而是充满了怨怪、不甘、忿恨的一个“我”。

  段钧被她的目光刺痛,好半会儿说不出话来,静默良久,才怔怔地问:“为什么?”

  “我待你,不够好吗?”

  两个人明明亲近得密不可分,心却好像一下子离得很远,他不明白,于是一味地喃喃道:“为了娶你,甚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奋勇杀敌,夺得了这南昭王位之后,才向朝廷郑重请婚。自接亲到成婚,几个月来更是鞍前马后,极尽妥帖,不曾有半分怠慢和冷落。”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玉汝却只是抹一把泪,静静地哀望着他,“大王向朝廷请婚时,就那么有把握,被赐婚的一定是我吗?”

  段钧说当然,眸光里却闪过一丝困惑。

  “正旦大朝会后,圣人在宣政殿单独召见,除了与我商讨如何对敌东蕃外,他还特地告知过,除夕夜与我在栖凤阁前说话的那位小娘子,是齐国大长公主的女儿。”

  原来如此……

  玉汝闭了闭眼,始知自己原来在那时起,就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用来交换的筹码。

  “所以,你们两个,就是这样心照不宣地合谋了吗?”

  她笑了笑,却仍眼含泪花。

  “大王,莫要再说什么为了我的话了。”

  原来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苦笑的笑。

  “难道不娶我,你就不用上阵杀敌,你就不会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你就不想争夺,这个南昭王位了吗?”

  段钧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便被她一手抵着胸口,向后推了几许。

  她已经不想哭了,凝望他的眼是那样用力和坚毅。

  “你说是为了我,可我并不曾感到任何喜悦,更不曾得到任何好处,反倒是大王你,既得了王位,也娶到了心悦之人,所得利益皆在你一身,既非利我,又怎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你和圣人,搅弄风云,执掌乾坤,一个将我视作功成名就的战利品,一个把我当做对藩臣忠心投诚的奖赏,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还是什么足够有用的工具?”

  “那么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我的命运,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不愿意,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段钧节节败退,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该怎么解释呢?

  他的确很喜欢她,时时惦记着她,所以一有了足以匹配的资本,便迫不及待地,自以为是地,献上了一顶沉重的后冠。

  不顾她是否会背井离乡,也不管她是否从此与父母亲朋山水相隔,甚至不曾问过她自己的意愿,就这么让她千里迢迢嫁来了南昭。

  难怪她不在意,不粘缠,也不吃醋,原来都是因为,她并不愿意。

  那些以为她和他一样两心相许的踪迹,从头至尾,其实都只是自己说服自己的臆想罢了,哪怕有一箩筐的理由,此时都成了苍白的狡辩,卑劣的借口。

  他难掩失落和挫败,却也深吸口气,强自打起了精神来,无比诚恳地再次开口。

  “我曾读过汉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请公主原谅我请婚时的情不自禁。”

  段钧也叫回了公主,语含敬重,即便彼此还赤诚相对着,也骤然变得疏离。

  他弯腰探身,拾起床头胡乱堆叠的衣衫,重新拢在她身上,顿了顿,然后郑重许诺。

  “从今往后,公主若不愿,可与我明言,我答应你,绝不会勉强于你。”

  玉汝却一时愣住了。

  说时痛快,说完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饶是仗着有几分他的喜欢,如此毫不留情的指责和诘问之下,也未必不会引来一场雷霆震怒。

  对上他,无论是赤身相搏,还是威势相迫,自己都是没有半点胜算的。

  可他说,不会勉强她。

  玉汝呆呆地,婆娑着眼问他:“真的吗?”

  段钧心下瞬间软成了一滩泥,是犹豫了一刹,才敢抬起手,轻轻拂过她颊上莹润。

  “真的,我说话算话。”

  尽管这一定会很艰难。

  不曾体味过其中滋味时,还可以不想不念,甚至不屑一顾,但已经完整地拥有过她之后,再想克制自己的渴求,压抑自己的欲望,必然会比从前艰难百倍。

  便如此时,他眼看着对面的目光瑟缩了下,然后蹙着眉小声告状,“可……你分明还……”

  段钧有些尴尬地垂下眼,更有种被自己的本能不争气地拖了后腿的窘迫,他只好不由分说地一掌将她摁回软枕里,被子蒙头,然后悻悻地从床榻上爬起身。

  “你先睡,这殿里被碳炉烧得太热,我出去……冲个凉。”

  “这个天冲……”

  玉汝掀开衾被一角露出双眼来,话还未说完,他人已经飞速地蹿到了门口。

  殿门一开一合,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余她轻轻地,从喉咙里吐出剩下那个不可置信的尾音。

  “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春生夏长, 秋收冬藏。

  到了这几日,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最重要的事, 便是迎冬至了。

  从前在长安, 宫里必是要赏节礼, 赐大酺的,有时天子要祭天,宗亲也需随扈出行。

  如今在南昭, 一切自然都依南昭的旧例来办, 玉汝不会自以为是地要做什么革新之举,所以郭蔚来向她呈报王宫冬至宴的一应安排时, 多是郭蔚娓娓地说, 而她默默地听。

  最后才适时地点一点螓首, 以肯定她的语气温声说:“你是王宫老人, 交给你,我很放心。”

  郭蔚心下却有几分失望。

  前两日由王后身边司宾女官操持的望春宴热闹而新奇,绮筵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若是能在冬至宴上再现一回……

  “不知,可否请谭司宾、文司膳屈尊襄助?”

  玉汝不说话,只静静地抬了抬眼。

  郭蔚立刻恭敬地矮了矮身,向她解释道:“南昭有首儿歌,王后可曾听过……”

  说罢又直起身, 双手掖着, 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然后悠悠地唱了起来。

  “嘟嘟者,俗日给, 改子片,戊子则……①”

  既是儿歌,要脍炙人口,传唱于稚童间,必然不会太难太长。

  郭蔚信手拈来地吟唱,虽不似燕朝伶人那般如闻天籁,但蛮人天生好歌喜舞,自有一股异域的质朴风流,于是无形间就给她添注了几分胆量,连眉梢都不自觉地带起了隐隐的雀跃。

  “意思是,南昭人冬至的饭盒,只需一碗青精饭,一碗肉,一尾鱼。”

  “若全依旧例,宫里自然一应俱全,只是今岁是新王入主王宫的第一年,又有了王后,还会有上朝的使臣大人们列席,奴婢担心,宴上若只是这些南昭菜式,王后和使臣们吃不惯,会怠慢了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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