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56)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黑黑的一团人影,在提灯映照下脸色阴沉得如暮色, 她不由柔声道:“夜里风大, 请大王殿内稍坐,容妾先换身衣裳。”

  她盈盈欠身, 虽穿着一身轻便爽利的男子锦袍, 但声柔气弱, 难以掩盖身为女子的窈窕风姿。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简单招呼完, 便轻飘飘地从他身旁绕过,由宫女们提灯照路地拥簇着跨进了殿内。

  顷刻间,方才还乌泱泱的一群人,又只剩下段钧一个,独自立在这清冷的夜间。

  他想到自己刚刚被她那第一次见到的女扮男装震撼、惊艳到的傻样,几乎就要气笑了。

  内殿,杜婉言在替她解开圆领外袍的盘扣时,凑上来低声耳语,“王后久未回宫, 大王在门口等了好久, 心里多半是有些不如意的,王后千万记得要哄哄他,多顺着他。”

  玉汝恍然, 难怪方才见他脸色不佳,连话也不吭一声。

  段钧是什么魔童吗?怎么就又不如意?又得要哄他了?南昭王宫又不曾有什么严苛的宫禁,她不过出宫一趟,谁又非让他站在门口等她了?

  玉汝只觉得莫名其妙,两个人挨在一处来不及多说两句,只见屏风那头人影一晃,是段钧紧跟着她们进入了内殿。他就那样杵在那儿,浑身寒气十足,阴恻恻地命令众人,“都出去!”

  她心里倏尔咯噔一下,在杜婉言和宫女们鱼贯退出的静谧里,竟然品出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宫女全都被他赶走了,而玉汝尚未更衣,圆领袍只解开了一半,她索性折成翻领暂时将就着,总不好学他那样衣冠不整地不成体统。

  刚坐到妆镜前,便听到他在身后沉声开口:“王后出宫做什么去了?”

  玉汝耐着性子从镜中看他,“大王不是知道么?今日是严先生为考校设立的初试第一日,妾很好奇会有多少人投碟报名,亦想见识一下南昭文人学子的风姿,这才决定出宫,微服暗访。”

  她自忖一切为公,并非是什么吃吃喝喝贪图玩乐的念头,虽然耽搁到天黑才回宫,但也没有那么不可饶恕吧。

  谁知段钧在乎的不是这个。玉汝看着镜中的他,亦慢慢转过眼眸来,两人便在朦胧的妆镜里无声对视,须臾的沉寂之后,听见他问:“既是正经要事,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妾是用过早膳后临时起意,仓促间不知大王去向,又如何知会呢?”她有理有据,一脸坦荡,不惧怕他任何无理的发难,想通这一点,便心安理得地收回目光,转而对镜拆卸自己的头发。

  玉汝是爱美、好打扮的小娘子,即便束发绾髻,做男子装扮,亦会在髻上横插一只凤尾碧玉簪,这是她的巧思,亦是身份的象征。只是如今没有宫女帮忙,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凤尾不慎勾住后脑的发丝,牵出头皮上撕扯般的疼痛。

  有人无声靠过来,一双大掌从她手中接过了交缠的玉簪和头发,她自镜中抬眸,看到他一双眉头紧锁,但眸光却极认真地专注在手上。

  都愿意对她施以援手了,应当是没事了,消气了吧,待那只玉簪被他完完整整地放到妆台,散下来的发髻如瀑垂下,玉汝正欲盈出一张笑脸道谢,便见他脸上骤冷,声音亦比方才还要阴沉许多。

  “你若有心知会,派人去打听一番,不消片刻,便会有人寻摸到我的行踪立马回来禀报你。你不是不知,是压根没有想起我!”

  玉汝愕眙而视,被他这番指责震慑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簇起了眉头。

  该怎么向他解释,刺探天子行止在燕朝是大忌,即便是皇后,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听圣人去向。

  是了,这里是南昭,没有那么多动辄得咎的禁忌,她颇觉无奈地垂下目光,“如此打听,必然兴师动众,何必呢?知不知会,大王又能如何?”

  她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落在段钧眼里,简直就是冥顽不化的木头。平时那样机灵聪颖的一个人,这种事面前反倒变得束手束脚,分明不是没有想到,而是压根不愿意去想。

  “你说何必?你说如何?我是你的郎君,比任何人都在意你的安危,我若知晓你要出宫,可以立刻派人保护你,甚至也可以亲自陪你!”

  玉汝被他怒意之下逐渐提高的声音骇了一跳,“大王忙于公务,日理万机,妾何敢拿自己的小事来烦扰你?妾有禁卫护军百人,足以护我在王都的周全,即便他们尚不清楚太和城的地形方向,也有奕方做引路向导。”

  段钧听了,只记得更气,说话时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

  “所以,我的妻子,遇到事情了想要商议安排的第一个人不是我,遇到问题了想要求助解决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我,那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想到他了又能如何?是要她做一个只知摇尾乞怜,一无是处的深宫王后,等着他来替她一一解决?还是做一个胡搅蛮缠的妖后,要求他放下手中公务,不管不顾地来陪她?那才是真的疯魔了吧!

  想当初,她窥得圣人为婉姐姐屈就值房的秘辛时,或可感叹称赞一句圣人好深情。可若是堂堂天子抛下朝政军事,背起杜婉言的药箱陪她四处看诊,玉汝只会觉得圣人疯癫了,脑筋不清楚了,得来个人对他的龙椅发起挑战了,否则,大燕很快就要亡了。

  玉汝定定地望着他,不觉得自己所虑有失,便更有底气义正言辞:“大王是妾的郎君,更是南昭的王,是燕朝的盟友。公事在前,私事在后……”她顿了顿,想起这一切的根由,大抵是自己没有做到事无巨细吧,“大王若如此介怀,妾可以答应你,日后若再出宫,一定提前告知大王。”

  他要的只是一个知情权吗?

  段钧望着她,眸色深深,几次想要发怒又说不出重话,气血一点点翻涌,最后满心的闷气化作一声发泄似的重重冷哼,随即沉着嘴角拂袖而去。

  玉汝便如泄力一般,整个肩头都耷拉了下来。世人都说夫妻间没有不争吵的,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不是什么柴米油盐的繁琐,也不是什么婆家与娘家间的争端,她不懂他怒从何来,连应对都显得那样有心无力。

  呆坐了片刻,杜婉言重新转进内殿,行走间特意带了些响动,玉汝茫然地抬头,“他去哪儿了?”

  “大王吗?已经回自己寝宫了。”杜婉言静静地走近,蹲到了她身前,抬手抚一抚她发梢,温柔而有力量。

  “大王今日酉初便回宫了,还给您带了吃食,知道您出宫去了,起初还面色如常,等得越久便越是焦急,后来干脆去了门口等着,一刻钟里要问好几回,宫门卫来来回回地回禀,腿都要跑断了也没看见您回来的身影,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玉汝叹一口气,“他从前晚归时,我也不曾这样追问不停啊。”

  “或许,大王盼的就是您这样的追问呢?”

  玉汝瞪大了眼,猛地摇起了头,意思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做不到。

  这回换杜婉言叹气,她无奈地笑了笑,“大王情系公主,关心则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被您时时刻刻惦记着,关心着,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公主每日例行公事般的扫尘更衣,煮茶备膳,而是发乎于心,继而现乎于行,是无论何事都将他放在第一位的感情。”

  “情……”她如堕烟海,失神地喃喃,“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姐姐与圣人有情,最后不也舍下了他,随我来了南昭吗?”

  杜婉言沉默一瞬,手落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我与圣人之间,隔着身份的天堑,至亲的血仇,情爱便如砒霜,如猛火,如洪流,若一意孤行地耽溺于此,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杜婉言苦笑了下,望着她的目光既有劝慰亦有艳羡,“可公主与大王,是要相守一世的夫妻啊!”

  夫妻又如何呢?说到底,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只是靠一纸婚书来维系。父女、母女、兄妹,尚且有血脉的相连,朝夕相处的牵绊,事到关头,不也一样一段关系都留不住吗?

  她怅然道:“所以,到底何为情呢?礼记里写,喜怒哀惧爱恶欲,弗学击能。他要的太多,我给不了,如今成婚才几日,便又是吃醋又是生气的,将来日子久了,岂不还要生恶生惧,哀肠百结,欲壑难填。若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有什么情爱纠葛,彼此相敬如宾,只做最坚实的盟友,也能一世安稳。”

  惠姐姐告诫过她,可以享受情爱,但不要沉溺于情爱,原来那么早,她便有此先见之明了。

  隔着一扇屏风,姜媪默默听了半晌,眼瞧着杜婉言将人越劝越回去,甚至生出了断情绝爱的念头,终于明白,公主和大王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还是不能交给杜婉言这个连自己感情都没有理清的人去开解。

  她便幽幽地从屏风后头转出,像是突然闪现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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