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王,是用芙蓉花和豆腐做的花馔,羹色红白相间似雪霞,因而得名雪霞羹。”
他“唔”一声,“果然风雅。”然后顺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红明亮,茶盏釉色晶莹,轻呷一口,茶香更是温和四溢,慢慢地,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初遇的味道。
段钧瞬间就觉得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生出羽翼飞回栖梧宫,但人是他要留的,棋是他要下的,就这么抛下先生走开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便胡乱落下一子,继续问杜婉言:“王后这会儿在做什么?”
杜婉言双手掖礼回话,“王后在准备明日给燕朝使团的回门礼。”
“这确实是大事……”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问:“准备好了吗?可有什么拿不准或者为难之处?琅琊王虽只是王后表兄,但也是她在南昭唯一的娘家人,万不可轻忽怠慢。”
杜婉言抿着唇笑,不好表现得太过,便只能垂下眼去强忍,“大王说的很是,正因如此,王后便有些犹豫……和为难吧,婢子出来前,王后仍在于郭女官商议。”
女官郭蔚,是南昭王宫里已侍奉了三代南昭王的老人,段钧本有意安排她去玉汝身边侍奉,在见到姜媪和数十人的陪嫁队伍之后,便改让她负责掌管王宫事务,若王后有差遣,再行奉召。
段钧遂饮尽盏中茶水,抚了抚膝头,作势要起,“王后为难,本王岂能袖手旁观,先生,今日这局?”
严亭值心道太好了,大王十年如一日的臭棋篓子早令他头疼不已,回回落败,回回无甚长进,从前还能严厉教训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即便多年交情,也不能再对着王座造次。
他顺势起身,朝段钧揖礼,“大王自去忙吧,待他日闲暇,臣再陪大王续此残局。”
段钧立刻扶案而起,“好!阿戎,替我送先生。”说罢匆匆起身,大步离去。
回到栖梧宫,刚至殿门口,便见几个宫女坐在廊庑下,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则是鲜嫩粉白的芙蓉,一边闲聊,一边摘着花蒂和花蕊,将花瓣拆得一片一片。见他来了,都立刻起身行礼,段钧摆手叫起,问她们:“王后呢?”
舜英回头望一眼侧殿的方向,轻声说:“回大王,王后在书房与郭女官议事呢。”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想到,一手撩起袍角,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朝侧殿书房悄声挪去。
殿宇深深,通往书房的回廊里较入夜时分多了一丝明亮下的澹泊幽静,空气里有融融的香味,越近越深邃,女子娇柔而又娓娓的声音便这么一起飘进了他耳里。
“燕朝的探春宴通常在正月,新春伊始,万物复苏,仕女们聚在一起饮宴,有迎春和品春之意,故名探春。下月是冬月,离春还早,但南昭气候合宜,温暖如春,不如就叫望春宴。”
有人恭敬应了声是,便听她又道:“那这宾客名录,我便交与郭女官了。”
“王后放心,婢子会尽快理好,呈与您过目……”郭蔚正躬身领命,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纱幔后突然出现的大王,她被吓了一跳,很快定神,远远朝他见礼,口称大王。
玉汝听到动静亦转过身来,看到他有些意外,“大王不是在和严先生对弈么?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听说王后在准备明日的回门礼,所以回来一切出出主意。”
方才接话接的顺口,自然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可此时从自己嘴里再过一遍,又好像变成了微末小事。他忽然有几分尴尬,撩袍角的手松了,慢慢挺直了背脊,不露痕迹地负向身后。
果不其然便听郭蔚道:“大王放心,王后安排妥当,回门礼已备好。”
哦……这就显得他特地赶回来有些多此一举了,他别过脸去佯作清咳一声,“那方才你们在商议的是,什么望春宴?”
郭蔚答话:“禀大王,下月初一,王后将在王宫举办宴会,遍邀城中士族女眷,并为此宴定名为望春。此举一则可以与诸位夫人娘子相熟交际,以显王后之亲民,二则可以让众人见识到王后凤仪,为我南昭女子作贤淑典范。有王后为我南昭国母,将来必能引无数女子争相效仿王后之风仪气度。”
桌案上摆着各式纸笺,玉汝正仔细挑选着适合用来做邀贴的,乍闻郭氏此言,不由失笑,“郭女官想得也太多,夸得也太过了,我不过是觉得昨日认亲太过正式,并未有多少机会与夫人娘子们说话,所以宴请众人,饮乐交流一番罢了。不久后冬至、除夕,王宫皆有大宴,我总不能宴上女眷一个也不认识。”
她一边说罢,一边素手落在微泛着桃夭色的浣花笺上。
既是望春,用此笺做邀贴,再合适不过了,她就此选定,转手递给身后掌宴会筹办的司宾女官谭丽姿。
段钧此时也已踱至案前,与她隔着一张长长的紫檀木书案。她虽语含谦逊,他却觉得郭蔚句句在理,很是认同地一点头,“能娶到王后,也是本王的福气。”
这可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啊……郭蔚和其余宫女见状哪敢再待,面面相觑一瞬,便都躬身告退了。而玉汝愣在原地,分明瞧见了她们垂首告退时,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罢了,他也不是头一回语出惊人了。
宫女们告退得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桌案上剩下来的纸笺也忘了收拾,玉汝不敢看他,便挽起罗袖,亲自上手整理案上枕藉。
倏尔,他双手撑上来,大掌压住一沓洒金笺,玉汝抬头,横睇他一眼。
美人嗔怒,段钧觉得那一霎,连殿中日光都变得更明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玉汝不理会他的“挑衅”, 手指捻着纸笺一角,硬邦邦地说:“大王,请抬尊手。”
越是如此着恼, 段钧越觉得她模样可爱。
他一扬眉, 笑眯眯地说:“我帮你。”
话毕, 虽然抬起了手,却又极快地将案上之物统统扫到掌中,再往案头随意一摞, 一堆, 便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余下两个字没来得及问出口, 玉汝便被他长臂一展, 从书案那头拉到了这头, 往殿外的方向而去。他昂首阔步, 有些急切,而她裙曳飘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出了正殿宫门,却不是往山下而去,而是沿着一片花苑折身向后,看起来,应该仍是她的栖梧宫地界。这两日事务繁冗,除了内殿和书房,连她自己的寝宫都尚未有机会一一游览, 后苑更是不曾踏足, 此时方知,原来这背后还有一座如万象神宫的高台。
夸张了些,自然比不得万象神宫的壮丽巍峨, 但这座高台耸立如入云端,人站在底下抬头仰望时,仍然觉得十分震撼。
“走,我带你去看看上面的风景,一定要握紧了。”
段钧牵着她,从登顶的唯一一驾旋梯蜿蜒而上,旋梯乃木制,是将将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狭窄宽度,脚踩上去咚咚咚地发出声响,天地里仿佛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玉汝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加快,感觉自己就快要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样的高度,若是失足摔下去,即便不死也要断腿,她头一次忍不住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手上的力竭,玉汝忽而感觉脚下一阵腾空,人便被他提腰抱起,几个跨步就登上了高台。
脚落地,魂也落定。玉汝另一只手抚着胸口慢慢喘气,一边平缓心跳,一边在周围环视。
高台之上,三面设鹅颈座,另一面则摆了张小叶檀榻,塌边一方矮几,一盏落地灯架,尽显简朴之风。
而真正的风景,应在栏杆之外。
她情不自禁向边缘靠近,这一回,换成她牵着段钧的手慢慢向前。他并不出声打扰,而是等着,陪着,看她自己去探索发现,用眼睛去丈量,用心跳去感受,何为真正的登高望远。
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如一条盘踞的龙,也似一张摇曳的锦带,与蓝天白云几乎幻化成一体。山巅覆了层皑皑白雪,云雾穿梭其中,又像是一副泼墨自如的山水长卷。晡时的日光是画师手中的笔,一层层晕染下来,先是雪山泛金,再是青苍石棱如披霞光,最后落到洱河的静水之上,将波光粼粼的河面雕琢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
玉汝还未好好逛过太和城,但太和城又如此清晰地在此刻展现在她的面前。那些低矮的房屋,冒着炊烟的食铺,敲着钟声的佛塔,阡陌纵横的街巷,好似紫宸殿内星罗棋布的长安里坊沙盘。但沙盘是死物,而她目之所及的景象则是鲜活的,生动的,甚至能在目光挪移间,看到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正以蚂蚁般的大小和速度缓缓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