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终于解脱了,段钧端起她一双手在眼前细看,丁香色清淡素雅,落在指甲上却远不如她原本粉嫩的颜色娇艳可爱,玉汝问他好看吗,他其实很想坦白地说,气血亏虚或体寒之人便是这个颜色的指甲盖,可抬眼对上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再想到她为此不惜困缚了一整夜,便知道此时不该说什么扫兴的话。
“好看。”段钧从心回答,然后一把拉着她起身,半牵半揽地将人带到了食案旁。
他打开带回的食案,里面的饵丝还幽幽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瞬间溢满整殿。
“这又是什么?”玉汝如今对南昭的各种食物都充满了好奇,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没有人能禁得住美味带来的诱惑。
“饵丝。”说完他又解释道:“昨日听王后说起地黄馎饦,我便想到了饵丝。饵丝,就是我们南昭的馎饦。”
玉汝长长“哦”了一声,坐在杌凳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姜媪照旧上前要为她先试,没想到却被段钧一个展臂隔开,然后便见他顾自拿了碗箸说:“又要试毒吗?本王亲自来。”
此话一出,姜媪脸色大变,立刻跪地请罪。
玉汝怔忪须臾,很快便回过神来。
是她们大意了,忘形了,只因见多了他对她的殷勤讨好,便忘记了他原本的面目。段钧是杀伐决断的南昭王,战场上所向披靡,操弄起权谋亦如臂使指,他可以很温和,同样也可以很威厉,姜媪虽是习惯性地要为她先试,可东西是他亲自带回来的,如此行为便是对他赤裸裸的怀疑,王威又岂容得如此轻慢和挑衅?
玉汝心中有如敲了一记沉沉的钟声,而后在他不豫的眉眼里抬手,柔柔地将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大王是妾的郎君,全天下唯有大王最不可能害我。阿姆只是职责所在,一时不懂变通,露了蠢相,并非有意对大王不敬,还望大王能够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她的手如良玉,触之升温,段钧瞬间就没了脾气。燕人礼矩繁多,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沉静一瞬,遂即挥手,不辨喜怒地说起来吧,姜媪连忙谢恩,玉汝亦默默松了一口气。
大好的晨光,不应为这些小事影响食欲,段钧反手握住她如脂柔荑,然后将银箸放进她掌心,宽慰道:“快尝尝,虽是民间朝食,但这家饵丝的味道闻名太和城,是祖传的手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饵丝的口感柔韧而有劲道, 虽然尝得出来也是由浆米所制,但和馎饦的味道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或许是因那意外的一幕,玉汝心中犹如硌了一枚石子, 不再像之前那样享用得毫无负担, 所以即便到了嘴里, 也少了那种被美味俘获的感觉了。
早膳安静用罢,段钧正盘算着今日可以带玉汝去王宫哪处赏玩消遣,便听她倏尔先开了口——
“大王, 妾欲召见严先生。”
“依南昭的规矩, 召见外臣,妾是可以在栖梧宫便宜行事, 还是需要在前朝大殿升座, 抑或是, 借用大王的寝宫呢?”
玉汝习惯了坐立端正, 而段钧则多是落拓不羁,她眼瞧着他原本有些松散的背脊在锦袍底下默默绷直,人好像突然就又长高了一截,连望过来的眉眼都好似向下投着。
“王后召见严先生做什么?”
玉汝婉转地瞪他一眼,“昨日不是同大王商议过,妾欲择选几名才学兼优的南诏子弟,举荐他们入学太学么?妾细细思量过了,严先生学识渊博,风流蕴藉, 人品、学识、气度皆是一流, 奉王命迎亲的这一路上,亦是安排妥帖,无微不至, 考校之事交给他来筹办,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个……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那些上佳的词汇,夸赞的语气从她嘴里缓缓道来,突然就都变得不顺耳了。段钧无意识抿了下唇,竟然觉得有些酸溜溜的,“你对他倒是评价颇高。”
玉汝面色如常,“严先生与大王不是亦师亦友么?能得大王信任,妾自然也高看几分。”
“咳。”段钧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恍似吐出了丝浊气,又开始倚得歪歪散散,“那就在我的寝宫吧,若非朝会议事,先生与我多在寝宫闲谈,书房还摆着副未下完的残局,我待会儿便派人去严府传话。”
玉汝奇道:“大王还会下棋?”
段钧气了个仰倒,在她腰间狠狠揉了一把,“你小瞧我?”
玉汝“哎哟”着小跑躲开,“是妾失礼,妾只是没有想到,大王常居军营,竟然有时间文武兼修。”其实也很合理,他睡得晚,起得却早,比别人多出来的时间自然会加倍用功,这一点和她很像,要想比旁人出色,无非就是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青天白日之下,未免又惹来他那些动手动脚的孟浪举动,玉汝在他追上来之际,连忙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明日是燕朝婚俗里的三朝回门,回门礼过后,琅琊王他们便要着手返程事宜了。此番护送妾来南昭的五百禁军里,将会有一百留下充作妾的护卫军,眼下他们都在驿馆,待送嫁队伍离开太和城后,留下来的禁军要如何安置呢?”
段钧一手揽过她肩,“此事昨日一大早我便安排好了,既是你的护卫私兵,便让他们入王宫内城宿卫,日常都只需听你一人调遣,可满意?”
玉汝忽而想起昨日阿姆说他匆匆离去之事,原来那时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些禁军本是一片大好前程,他们或许曾经都是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随她来了南昭,便也成了孤独的异乡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她。她最担心的便是他们会遭南昭军排挤、挑衅,段钧这样安排,至少将人都护在了她力所能及的羽翼之下。
“大王安排妥当,妾深谢。”说着双手交叠,便要朝他拜下去。
段钧却容不得她弯腰,一把将人叩进怀里,“你我夫妻,何需客气。”
摞在心里的大事又解决了一项,玉汝心情放松不少,去南昭王寝宫的路上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如闲时散步般慢慢地走在蜿蜒小路上。金晖熠熠,日光和暖但不耀目,抬眼望去,天上云层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段钧的寝宫,看到那张棋盘,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残局是黑子早已被白子杀得穷途末路,败局已定。段钧大概意识到了,半个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这回玉汝没有再莽撞,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般自然地调开了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寝宫,较之栖梧宫的精美昳丽,这里显然雄浑大气许多,厚厚的殿墙,大大的窗户,王座后还挂着一整张虎皮,虎头神采奕奕,威严赫赫,和它主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多时,严亭值奉召前来,见到玉汝也在此处显然有些意外,向段钧行过礼后又转首向她,“微臣参见王后。”
玉汝颔首,“严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召你入宫,其实是我的主意。”
严亭值闻言,飞快朝段钧睇去一眼,见他轻压眼睫,才恭顺地俯了俯身,“但凭王后吩咐。”
这番动静自然被玉汝尽收眼底,所以即便她已为王后,但初来乍到,想要行事仍旧少不了段钧背后的支持,她早有料到。玉汝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燕昭盟约既定,两国文化商贸往来必不可少,我与大王商议,决定择选几个南昭学子,举荐他们赴长安,入太学。先生曾向我提起过,令尊过去官至户部度支司郎中,若我没有料错,先生应该也曾入读太学吧。论对太学入学前的生员要求,入学后的考核标准,整个南昭应该没有比你更清楚了解的人了。”
提到太学,那的确是严亭值年少时不多但足够回忆终身的经历。国子监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能位列其中者,皆是父祖在朝为官的官宦子弟,有学识,有门荫,一只脚踏进去,便能看到光明的未来……可惜后来严家获罪,那个书声琅琅的巍峨学府,便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心下感慨万千,片刻后回神,“中原文化源远流长 ,博大精深,能送南昭子弟去长安求学,实在是惠及南昭的大好之事,王后所虑,利在后世,微臣义不容辞。只是……此消息一出,王室宗亲,城中望族,大概人人都想争得一个名额,不知王后想要如何择选?”
“不论出身,不论家世,只以人品、才貌、学识,择优而取。”
严亭值略一顿,迟疑道:“上朝尚且只能以五品以上官僚子弟择录太学,南昭所送生徒若是出身寒门……”
“先生无需担心此事。”玉汝莞尔一笑,成竹在胸,“公主举荐,又是藩夷特例,朝廷自然会有所优待。更何况……”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学问本身,不就是一道出身的门槛吗?南昭虽一向崇尚汉学,可真正有机会也有能力接触到汉字、汉书、汉学的,无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燕朝寒门子弟或许还有机会凿壁偷光,可在南昭民间,想要找出一本汉书何其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