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44)

  舜英则在一旁跃跃欲试,拿起了另一个还完好的椰子,挽起半截袖,也学着奕方将才的姿势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地劈下去——

  椰子毫发无损,她疼得龇牙咧嘴。

  奕方见了忙伸手制止,“当心当心!这个椰子开壳是有技巧的,得找准它稍软一些的位置使劲,光用蛮力可不行。”

  舜英顾不上手痛,立刻抱着椰子来回细看、摸索,向他请教该如何分辨哪里才是椰壳里稍软的位置。而另一边采薇也在同时发问:椰浆椰肉是可以直接食用,还是需要蒸煮后再用。

  奕方便答完这个答那个,像是一只误入花丛中的迷蝶,虽然乐在其中,但也忙得晕头转向。

  玉汝在一旁静观,恍若看戏或看热闹一般,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平淡的安心。她大婚忙得脚不沾地,她们又何尝不是紧锣密鼓地在为她筹办一切,这会儿还有精力说笑玩闹,其乐融融得仿佛岁月里最寻常的一日,可见,她们都比她更快适应了这崭新的环境与生活。

  这很好,她们都不是来南昭享福的,有几件事,须得在燕朝使团回京前尽快安排下去。

  她暗自琢磨,听奕方提到此椰浆可直接饮用,等不及女官先试,立刻端起茶碗慢慢啜饮。

  有似牛乳的柔滑,也有似澧酒的醇香,清爽甘甜,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味道。她不自觉喝到了碗底,喉间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一场春雨滋润,大为满足。

  日东王妃没有骗她,南昭的确有许多连长安也不曾有的美味。

  “大王呢?可有说什么时候忙完?”玉汝放下茶碗,很是矜重地用绢帕按了按唇角。

  “北边有流寇作乱,大王担心三浪昭趁势勾结侵犯北境,召了几位大军将去北营排兵部署了。王后想大王了么?”奕方嘿嘿一笑,“大王也时时刻刻惦记着王后呢,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派我来给王后送椰子。您不必着急,北营与王宫离得不远,天黑前一准回来。”

  什么着不着急,想不想的,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怎好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宣之于口,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眼看奕方说得越来越离谱,自己在他嘴里好似成了那种深闺里痴痴等候的望夫石,眼里一刻也离不得郎君的粘缠妇人,再看被他这番直白且赤裸的话语惊得或掩嘴偷笑,或垂首赧然,或拿小眼神偷偷觑她的年轻女官们,玉汝顿觉羞恼,肃然板起了脸来。

  “我问大王去向,自是有要事相商,什么想不……的,休要胡言乱语!简直有辱斯文,不堪入耳!”

  椰浆不香了,脑中的盘算也被打断了,玉汝面红耳赤,好在身为王后的威仪还没有丢,虽然有些愤愤,但还是保持了雍容的姿态起身,转入了内殿。

  奕方被这番训斥唬得愣了愣,拿眼神向女官们求教一圈,众人不是报以“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是一句“自求多福”的口型,他心神不定地告退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道完了完了要完了!大王三令五申不可言语冒犯惹恼了王后,可他……也不曾讲那些粗鄙无礼的话啊,王后怎么就突然不快了呢?

  奕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姜媪则自忖是过来人,跟在公主身后进殿,见她顾自倚坐在花梨木罗汉榻上,脸上尤带两片飞红,像含苞未放的桃夭,明明已经浓艳得醉人,眸光里却仍清澈得近乎天真。

  寻常女子出阁,要经历相看,许婚,漫长的备嫁。家中长辈一遍遍教导,一句句交待,偶尔还有相熟的姊妹或手帕交来传授些闺房私话,长辈不好说出口的,同龄人之间反而更能理解,于是在玩笑里获得经验,打闹中得到成长。而公主呢,赐婚来得那么突然,大长公主与驸马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宫中女官只教她典礼仪轨,却没人能真正传授她夫妻之道。

  姜媪思忖片刻,着人去将先前大王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找来,趁着花尚未完全拜谢,让宫女们摘下花瓣捣碎成汁,再加入明矾混合均匀。玉汝见到这架势,慢慢回过味来,“是要给我染指甲吗?”

  没有小娘子不爱美,不好打扮的,玉汝从前闲暇时就爱琢磨调香、作唇脂、染指甲之类的风雅事,见阿姆笑着颔首,指挥着宫女们在她左右两侧分列,摆出阵仗来,便将脑中沉甸甸的重担暂且卸下,双手放松地安置在两只软枕上,任她们在自己指甲上细细染色雕琢。

  南昭的滇水金凤色泽清淡,不易着色,就只能多染几次,宫女们一层层上色,中间又点燃碳炉一次次烘干,玉汝见状难得笑了起来,“往常在长安早已支起了炉碳取暖,这几日太和城风清日暖,还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还是用上了,只不过是用来烤指甲的。”

  她抬起一只手对着阳光细看,淡淡的丁香色浮在指甲盖上,将手上的肌肤衬得愈加雪白。她对这个颜色很是满意,重新放回手,让宫女们继续用柔软的布片一一包裹染好的指甲。

  这是最后一步,待包裹一夜花汁彻底干透之后,哪怕用皂角清洗也不会褪色,可保数月。但这一夜偏偏又很难熬,被束缚起来的十指不便行动,但凡要用到手的时候玉汝都得高高翘起指头,看起来又滑稽又忸怩。

  这样明显的不适姿态太过引人注目,段钧几乎一进殿便注意到了,他三步并作一步奔到她面前,弯着腰,拽住她两只手腕惊道:“怎么回事?手怎么受伤了?”

  真是力大无穷啊……哪怕玉汝感觉到他似乎收着劲儿,但仍旧被拽得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从罗汉榻上弓起了身子。

  “没事,没受伤。”玉汝转动手腕挣脱开来,将十指张开伸展成两朵花,在他眼前翻动手背和手心,“你瞧,好好的。”

  “那做什么要这样包起来?”段钧仍有些不信,将她晃动的手腕再一次握住,试图扒开那些包裹的布片求证。

  “大王没见过么?染指甲都是这样的。”玉汝旋着手腕,不让他乱动。

  “染指甲?”段钧一脸茫然,不止没见过,甚至没听过。但观她神色如常,的确没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刚刚揪起的心放松下来,微蹙着眉眼展露疑惑,“指甲为什么要染?用什么染?”

  玉汝像看木头般看他,“自然是为了好看……”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却顿在了嘴里,她突然明白了好端端的阿姆为什么突然要给她染指甲,且还要用那株快要凋谢的滇水金凤。阿姆啊,为了她煞费苦心,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三娘当初,是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进入到了妻子的身份呢?

  难回答的问题玉汝决定先绕开,直截了当地扔下一桩要紧事。

  “大王,妾打算择选几个南昭子弟,举荐他们远赴长安,入太学读书。”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段钧果然不再关注她的手指头,而是静静消化了片刻,顺势坐到了她旁边,才恍然道:“所以,今日你才会不厌其烦地一再考校他们那些经史子集上的学问。”

  “妾即已为南昭国母,自然要为南昭臣民多多考量,谋些福祉。大燕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新罗、百济等海外藩夷曾多次遣学子入长安求学,朝廷从来都是有教无类,更专设了宾贡一科,予以科举优待的。南昭过去没有学子入太学的先例,可如今两国联姻,稳固边境之余,亦需加强商贸、文化的互通和往来。有妾举荐,待他们将来学有所成,无论是留在长安为官,为南昭与朝廷搭起新的桥梁,亦或是返回南昭,将在大燕所学知识用以南昭的建设革新上,都是有利无害的呀。”

  暮霭沉沉,烛火续昼,殿内开始次第掌灯,虽然明亮依旧,却较白日冷了许多。玉汝翘着兰花指捞起滑落的披帛,然后仰起一张盈盈笑脸。

  “不过,远赴长安便意味着要背井离乡,妾尚且有大王可以倚仗,他们就只能万事靠自己了,也不知道家中长辈舍不舍得?”

  段钧不过是朝贡时在长安待了月余,所见所学已可受用终身,自然明白入太学读书的诱惑有多大。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离家远了些,有什么不舍得的。更何况,长安乃天下第一富庶繁华之地,他们爷娘该担心的是去了那里禁不住诱惑,学问没学到多少,只顾耽于享乐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考验呢?”玉汝弯弯唇角,声温如玉,“所以,妾以为,人选不该只局限于王族,其余朝臣子弟,甚至百姓之家,但凡有通晓汉字,习过汉书的年轻郎君,皆可参与考校。且不止学识,人品、才貌皆要纳入考量,最后择优而选。这考校也非妾个人之喜好,在长安,哪怕是出身燕朝的官宦子弟,想入太学亦有不小的门槛。倘若他们学识不佳,即便有妾这个公主举荐,也免不了被解退除名的下场,届时,南昭贻笑大方,妾也丢脸得很……”

  最后不小心说了实话,玉汝弱了声调,垂下眼眸,无措地手指对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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