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媪为她斟来一盏清口的小团茶,适时劝道:“生鲜到底性寒,公主不可贪多。”
玉汝遂恋恋不舍地搁下银箸,将余下的赏予众人分食。
她又回到那张欹床上,书册在手,却仍心不在焉地回味齿中余韵。
从前食鱼脍,只试过蘸葱或芥,既是万物皆可舂,将来或许也能试试用同样的方法来做鱼脍。
想到这里,倏然一愣,捏紧了页脚。
这不会是那谁试探自己喜好和口味的手段吧?倘若她能吃得了这些生虾,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来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或整张兽皮做的厚毡子来考验她了。
很快,这个念头就得到了印证。
在距离嶲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琅琊王在日昳时分送来一整个炙鹿腿,身后跟着背胡禄的奕方,连出现的组合都那么让人意想不到。
“南昭王的确勇猛,今日他邀我一道去狩猎,那箭术可谓是又快又准!”琅琊王一抬手,奕方便与另一个羽仪卫将鹿腿连带烤架一道放下,“这是他猎来的野鹿,腿上的肉最嫩,刚炙好就让人给你抬了过来。”
玉汝垂首看了眼,只见鹿肉身上因火炙烤出来的油脂与猩红的血水相间,缓慢滴落在土里,而翻卷出来的肉则带着深浅不一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望向琅琊王,“表兄是翩翩君子,素来不好骑射,怎么今日同那南昭王一道去狩猎了,若是受伤可怎么办?”
此时奕方已经带人退下,表兄妹间说话便不必再顾忌外人。
琅琊王眨了眨眼,“还不是为了你。”见她一脸茫然,又继续道:“谁知他相邀是为刺探我上朝宗室虚实,还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武艺超群。两国相交,人情往来必不可少,若是回绝,便是露怯。你放心,不好骑射,不是不会骑射,今日我可没给你丢脸。”
已是授衣的九月,霜风渐起,姜媪用檀香与苦楝细细熏过的薄氅披在玉汝肩上,既能防蚊虫,也能抵御秋末的凉意。病虽好了,可因大病而消瘦的身体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养回来。夹衫和襦裙如今穿在身上都宽松了许多,她不愿意将这种病弱显露于人前,而薄氅或披风能将她的身形稳稳罩住。
这一点上,她与琅琊王很像,都极为看重自己的脸面。
玉汝拢了拢胸前薄氅的系带,“我早就知道了,清城县辖小,县里的大夫医术也很有限,我病重时表兄派出了好几批人马快马加鞭地去周围更大的州郡寻医,也曾飞书求助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将军,只不过一来一回颇耗时辰,才不如南昭王来得那样快,你并没有不管我,不必为此心怀愧疚,想要做些弥补。”
琅琊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嗐”一声,“我这个朝廷指派的送婚使,就和送你出嫁的亲兄长没有差别,这都是我该做的。先前将朝廷的威严放在了你的安危之前,虽然很不应该,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我不会怪你的。”
她和他本就是不怎么亲厚的远亲,从前也只在各种节庆宫宴里见过,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能指望他事事以自己为先,那也太托大了。
玉汝一脸坦然,反倒叫琅琊王越发地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去看那鹿腿,“这山间野兽,受天地灵气日月光华滋养,可比上林苑、骊山那些人为饲养的牲畜要好得多,你多吃些,补补身体。”
说完便告辞走了,玉汝目送他一段,分明瞧见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略显狼狈。
“就这?还要在我面前逞强。”玉汝望着他的背影叹一声,然后吩咐采薇让医官去琅琊王营帐一趟。
身旁舜英又问她这炙鹿腿要如何处理,玉汝脚尖一踅,头也不回地回了帐内,冷冷丢下一句:“再添把柴,慢慢烤着吧,什么时候熟,什么时候再吃。”
杜婉言正在帐内用艾叶替她蒸熏床帐,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见公主入内时面色不豫,敏锐地察觉到缘故,笑着开解:“鹿肉补五脏,益精血,最适宜秋冬进补。听说剑南山林里遍地都是大虫和玄豹,他不猎些猛兽来表现自己,反倒猎了头鹿,公主怎么不领他情呢?”
玉汝说不上来,如今炙肉她尚有法子应对,可若来日真送来什么野兽皮的厚毡子,她还要勉强吗?
她有些发愁,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未看完的书册,就着落日余晖捧读。
又过不久,采薇回来时天色已暗,手里提了盏琉璃灯,身后跟了位风尘仆仆、头戴斗笠的贵客。
“公主,嶲州刺史请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玉汝先是一愣, 然后从欹床上坐直了背脊,喜出望外地看向帐外的方向。
“快请!”
采薇便掀了帘帐,琉璃灯引进来位一身黑色披风的高大男子, 只见他先摘下头上斗笠, 才上前两步, 郑重朝玉汝拜下。
“臣嶲州刺史郑昌衡,拜见成安公主!”
玉汝忙靸着鞋起身,在他手上虚扶了下。
“四叔快起!”
郑昌衡便顺势起身, 望着她老怀安慰一般, 半晌才感慨道:“公主长大了。”
玉汝本已红了眼眶,聆得此言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用袖掖了掖眼角。
“四叔每次回来, 说的都是这句。”
她不由仰了头去看他, 曾经那样矜贵的世家子弟, 如今却是皮肤黢黑,一脸的风雪沧桑,几乎要将他身上那件半旧披风都比了下去。
当初吏部侍郎送来的那堆剑南官吏的甲历里,嶲州刺史郑昌衡是唯一不用她熟读背诵也能有信心掌握的人。
只因他出身荥阳郑氏,是永乐坊三祖父家的次子,也是阿耶同气连枝的堂兄弟。
玉汝记忆里的四堂叔眉目周正,儒雅端方,对小辈也极有耐心,她幼时便很喜欢他。
九岁那年, 四堂叔外放去了剑南, 本以为三年期满便能调回长安,没想到三年又三年,只有几回年节祭祖才见到过他。以郑氏之权势, 想要将他调回长安或其他富庶之地并不算难事,但四堂叔志在千里,是自己愿意留在嶲州戍卫边疆的。
“明日和亲队伍行至嶲州便能见面了,您怎么这会儿来了,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玉汝小声嘟囔。
仪驾每行至州郡县城,最高长官必携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并协同护送所辖境域,她原以为明日才会与四堂叔重聚。
郑昌衡环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明日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哪有咱叔侄单独说话的机会。”
玉汝立时便懂了,这是有秘事要谈。
她朝杜婉言轻轻睇去一眼,杜婉言会意,手一挥,便尽数带走了帐中所有侍立的女官和内侍。
连日来夜宿山林,哪怕是她的营帐也布置得很简陋。除了歇息的欹床,挂裳的衣桁和用膳的桌案,帐内只摆了几只榆木胡床,玉汝先请四叔安坐,然后亲斟了一盏热茶。
郑昌衡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东蕃探子传回的一则密报,有一队精锐狼兵从无人看管的险峻山道越境,密谋劫掠前往南昭和亲的燕朝公主。”
玉汝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颤,盏中茶水轻晃,泛起一圈圈涟漪。
郑昌衡长臂一展稳稳自她手中接过,温声道:“你先别急。一收到消息我便传信了裴源自,请他沿路设卡防范。嶲州亦是中都督府,兵力充足,定能保你无虞。”
他呷一口茶后继续说:“燕昭和亲,西南藩夷早已是虎视眈眈,我担心还有别族会浑水摸鱼,所以一收到你过了清城关的消息,便立刻带了人马前来接应。这一路倒也说不上绝对的风平浪静……就是有些奇怪。”
玉汝不自觉攥紧了掌心,“怎么个奇怪法?”
“溪边发现了柴火余烬,林间也有野兽的血迹和猛禽毛羽,虽然都被人刻意隐藏过,但还是让我队中斥候顺着痕迹找到了几具胡人的尸体。我细细验过,皆是肩宽背阔者,且下肢胫骨较常人更为粗壮坚硬,脚趾骨骨节外凸,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手持兵刃,千里奔袭的精锐士卒,必是狼兵无疑。”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尸体上的伤痕既非横刀也非陌刀,更不是禁军所配仪刀,可见……他们不是死于我燕军之手。”
玉汝迟疑道:“是……南昭军?”
郑昌衡不说是与否,先反问她:“南昭王可有派人向你通报前方有敌情?”
玉汝懵懵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那根炙鹿腿,莫非与这有什么关联?
郑昌衡沉吟一番,“十之八九就是南昭的手笔,总不能是他们狼兵翻山越岭到此,却先内乱,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吧。”他话音一转,“你是南昭未来的王后,护卫你的安全也是南昭职责,我本想着那南昭王若拿此事来向你邀功,这狼兵真假便有待商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