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24)

  七月初二,南昭使臣纳聘,无数金银、珍宝和方物自延喜门抬入燕宫,她在麟德殿接见南昭迎亲使,那是个儒雅文人,言语间不卑不亢,看上去不似蛮夷倒更像个长安人。

  七月初三,采薇舜英舜华亦学成归来,由陈尚仪指派,采薇任司言,舜华任司记,令她意外的是舜英,因身姿高挑,不笑时面露虎相,被陈尚仪认为有威慑之能,便让舜英领了宫人戒令纠察、执掌刑罚的司正一职。再加上早已落定的司药杜婉言,还另有司籍、司宾、司衣、司饰、司膳五名女官由陈尚仪领来玉芙殿,正式向她叩拜行礼。

  玉汝亲自将人一一搀扶起来,哀叹道:“诸位大好年华,却要随我背井离乡,实在叫我于心不忍。可两国的和平,边境的安稳终究需要人去维系,重任落在你我肩上,也只能一往无前了。诸位家中若还有父母亲人,可一一告知于我,我会让郑氏族亲代为照拂看顾,尽我一点绵薄之力,也可免诸位后顾之忧。”

  除了九位女官,还有比照寻常出降置府的公主而设的公主令、丞、录事各一人,以及粗使的女史十人,内侍十人,玉汝自体己里拿出金银玉帛分赏众人,众人自是感恩戴德,连称公主千岁,公主仁心万福。

  至于姜媪,陈尚仪在得知她乃成安公主乳娘后曾询问是否要为其增设一职,玉汝摇头说不用。她私心里仍旧不希望阿姆一把年纪还随她背井离乡,只要没有差遣在身,阿姆便是自由的,将来若想回家养老了,她也能随时派人送她归乡。

  七月初七,常宁郡主自洛阳赶来送嫁,远在九成宫的吉昌县主、密云县主及宗室里相熟的姊妹亦随圣驾返京,入宫来为她添妆。女郎们齐聚玉芙殿,对月穿针、喜蛛应巧,轻奏琴弦。一身清素道袍的惠国长公主格格不入,却也随众人一起,不论亲疏远近地皆真心为她向天祈愿,此去顺遂康宁。

  七月初八,父兄及在京郑氏族亲得圣人恩旨入得内宫,她在玉芙殿一一话别。阿耶要她谨记身上重任,勿负圣恩,勿辱郑氏门楣;阿兄说常通书信,即使嫁作人妇亦是郑家女。她忍泪应下,嘱咐他们照看母亲,善待姨娘。

  七月初九,长安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的雨,廊前雨滴如幕,廊外雨打残荷。她躺在榻上,罗幔四合,帐顶悬着龙涎香丸,看云烟缭缭,也清晰地听着殿外雨声渐歇,自檐角、树梢坠下清脆的雨滴,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一夜未眠。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公主仪驾自兴安门出燕宫,一路沿朱雀大街南行,再自明德门出皇城。

  天子携文武百官亲送至临皋驿,太乐署和鼓吹署的乐工伶人在官道两侧奏《十二和》乐章,国子博士奉命赋诗相送。

  玉汝登下厌翟车,作与天子和群臣的最后道别。

  圣人今日亦着一声朝服,头顶通天冠,和她头戴九树花树、九枚宝钿的凤冠一样隆重,可圣人深深望她一眼,未再说什么例行公事的戒谕,而是自怀中掏出一枚玲珑玉印,递到玉汝手中。

  她不明所以:“这是?”

  “去岁那场及笄宴虽盛大,却并非你真正的生辰,姑母与郑卿亦不曾为你取字,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生在初秋——秋,是丰收的季节,梧桐,亦是忠贞之木,朕亲自为你取了此字,并着人镌刻成印,他日若有难处,传言回来,盖上此印,朕便知道此为家书,求助之人是朕远在南昭的表妹,若有所求,表兄……会看着办的。”

  秋风渐起,吹得道旁杨柳沙沙作响,直到拜别天子、群臣和沿途相送的百姓,复登厌翟车,姜媪与采薇放下两侧红锦车帷,她眼中悬而未决的泪才轰然倾泻。

  身边人惊慌失措地忙问她发生何事,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梗着脖子摇头。溃败间翻过手腕,慢慢放松攥紧的手掌,那枚玉印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掌心。

  一片水雾里,玉汝看清上面纂刻的两字:青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中元夜, 月盈如圆盘。

  蒙攰昭城主央渡在自家庭院看天上满月,月赤如血,红得妖冶。他不由蹙起了眉, 满脸愁容, 喃喃道:“赤红之月, 是为兵争之兆啊。”

  而与蒙攰昭隔着龙尾山和西洱河的磨先昭牙帐所在之地宾居城,街上正空无一人,空气里充斥着火油、硫磺和浓浓的血腥之味。

  草垛的望火楼上遍布羽箭攻击的痕迹, 一面卫旗被烧了半截, 在静夜里拉出长长的断裂声,最后哐当一下砸落在地, 发出巨响, 溅得地上火星四起。

  长街上偶见几具横陈的守卫尸体, 身上铠甲血污一片, 战损的兵刃则胡乱地散列在周围。

  广场上因跳月庆典而搭起的巨大篝火也已经燃尽了,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将象征不祥与兵戈的血月蒙上了一层应验的诡异面纱。

  城主肇铂被群罗苴子①擒获,下手时没轻没重,往他膝窝一个猛踢,人吃痛泄力,双腿就这样脆生生地跪了下来,不仅疼,还很屈辱。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 结束得也很快, 仿佛人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磨先昭便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被人如此五花大绑地推搡了一路,再多的愤懑与不服也变得狼狈不堪。他面色灰败, 颤悠悠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似笑非笑的脸。

  “米阁洛……”刚喊出口,意识到这已不是他能直呼的名字,连忙“不不不”地找补着,火速改口道:“大王!大王啊!是我错了!肇铂愿意归顺!愿意率磨先昭所有百姓和土地,都归于南昭!还望大王大人大量,宽恕我此前不敬,饶我全家一条活路啊!”

  经过这半年来日夜不休的战事捶打,比起在长安时那个必须收敛锋芒,谦恭讲礼的段钧来说,如今的他,显然杀气毕露,不止皮肤黝黑了许多,心肠亦更加冷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段钧冷冷一声,大掌拍在肇铂肩头,毫不留情地说:“倘若轻易放过了你,本王如何向戎与贡的家人交待?”

  这一掌的力度几乎将肇铂的肩胛骨震碎,他疼得龇牙咧嘴,肩背坍塌身子歪斜地侧倒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团。额头渐渐冒出痛苦的冷汗,浸进铁梨木铺就的地板上,在一圈一圈如年轮的细密木纹上晕出幽深的痕迹。

  铁梨木木质坚硬,耐热又耐湿,不该如此轻易就留下污渍,他在惶恐和痛苦里用余光瞥见,突然明白了,那痕迹并不是来自于他脑袋上的汗,而是另一个人的血。

  一个月前,刚经历完政权更迭的南昭,派来使臣戎与贡劝降。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嘴里却大言不惭,口称“若城主自愿归顺,我王定会上书上朝天子,请封城主为磨先州刺史,届时磨先昭虽名义上归属南昭,但土地、百姓仍由刺史管辖,岂不两全其美?”

  他未置一词,只是用刚割了羊腿的餐刀扎进戎与贡的胸口,血先是喷了他一脸,继而滴答滴答留了一地,最后尸体逐渐冰冷、僵硬,被他嫌恶地丢出了牙帐之外。

  倘若时间能回溯,他一定不会仅因这位新任南昭王年纪尚轻便心生蔑视与不屑。

  米阁洛此时提起,看来是要为他惨死的臣下讨个公道了。肇铂的心不由绝望地沉了下去,可还是心存一丝希望地挣扎着,蛄蛹着扑到米阁洛脚下。

  “是我糊涂!竟杀害了大王的使臣,可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他活着的亲人更为重要啊!我肇铂愿意拿出一半私产赔偿戎与贡的家人,还要为使臣立碑……不!建佛寺,为他塑金身,日夜参拜!求大王看在我诚心实意的份上,放我全家一马!”

  死到临头时,但凡能救命的浮木都要奋力抓上一抓,肇铂眼瞧着那双乌皮靴将要近在咫尺时又抬脚走开,只得仰起了脖颈让目光紧随其动向。

  他看见米阁洛走到帐内正东角,拿起了他供在桌案上的铎鞘,那是象征磨先昭城主尊贵地位的利刃,也是蛮人传世的至宝。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双脚并用地在地上蠕动,调转方向朝米阁洛以头点地:“大王!肇铂愿奉大王为主,献上我磨先昭至宝,铎鞘!”

  段钧对他的哀嚎告饶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此时才挑了挑眉,转过身来斜睨他一眼。

  “咱们蛮人向来聚族而居,百十年来,围着洱河起起落落才有了今日的六昭,互不臣属,互相攻伐,不是今日你弱,就是明日我强,皆寻常之事。若有不服,战场上见真章。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你先破了规矩,坏了原则,就莫怪本王不留余地。”

  “还有——”段钧手执刀柄,唰一声将铎鞘自刀鞘中抽出,“你已经败了,如今磨先昭尽归本王所有。铎鞘,自然也是本王的东西,还用得着你来献?”

  话落一个展臂,雪亮的刀刃在肇铂眼里划过一丝刺目的光,他下意识一个眨眼,冰凉而锋利的刀尖便猝然抵在了他咽喉前不足一厘的位置,肇铂不由头皮发麻,僵住全身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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