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4)

  一则不知来源,二则不知紧急程度。

  此时从金光门出发赶往九成宫,快马加鞭也要夤夜方至,倘若不是要紧之事,惊扰圣驾,祸从天降;倘若是要紧之事,耗时颇多或生贻误,亦是无妄之灾。

  负责巡视西市附近的武侯铺属大铺,按制设三十人,闻讯陆续聚拢。有人提议抓阄决出送信人选,也有人说干脆禀报给街使决策,众人七嘴八舌推托之际,有人果断开口,恰如平地一声惊雷。

  “别吵了!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腰跨横刀,肩背胡禄的弱冠少年,已经越过众人拿到了那烫手的缿筒,用绳缠绕包裹,牢牢地拴在了革带之间。

  “沈少殊,你想好了,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你瞎说什么呢,万一送信及时,得了功劳奖赏也说不准。”

  “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

  “嗐,有人主动这不挺好,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要是把人的胆气劝回来了,哥几个是想继续抓阄?”

  喧闹声越来越小,被唤作沈少殊的年轻武侯淡然一笑,向众人拱手:“诸位宽心,我去去就来。”

  然后模马攀鞍,一路飞驰而去。

  至金光门,又有右监门卫查验符契,沈少殊掏出那枚金鱼符,至此畅通无阻。

  出了皇城,便是一马平川的渭河平原。他纵马疾驰,将鬼哭狼嚎的夜风远远甩在身后,马蹄踏过渭水,微湿袍角,穿梭秦岭,脚沾泥藓。

  当彻夜不休终于赶至九成宫时,只见月落参横,天台山上架起一座座高耸阙楼,错落殿阁,万盏灯火零星缀于檐角峭壁,远远望去,像一片璀璨的幻海。

  他来不及赏这行宫盛景,手执金鱼符求见金吾卫羽林中郎将,报告来意后,立刻有同僚替他牵走那匹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的宝驹,中郎将则带着他踏进宫门,一路拾级跨桥,穿过数不清的连廊和山石。

  夜已深了,行宫四下更阑人静。越往上走,迎面而遇的宫人就越多,无论内侍或宫女,皆是训练有素的步履轻盈,见着佩刀的金吾卫,无不是悄无声息地低头侧身回避。

  这都是沾了中郎将的光。

  沈少殊这样想着,脚下已跟着中郎将踏上山崖间凌空架起的一座长长飞廊。飞廊出檐深远,一壁靠山,山墙上石洞嶙峋,大大小小嵌了数十盏壁灯。

  灯光幽微,照出地上几道娉娉袅袅的影。

  这回低头侧身回避的轮到中郎将,沈少殊愣了一瞬,极有眼色地跟着垂首,连忙退到了一侧。

  比人影先拂到眼前的,是一股朦胧清香,若有似无,并不浓烈。

  “夜深露重,地面湿滑,县主当心。”

  沈少殊冷不丁听见身边的中郎将张口向来人提醒,那声音温和得简直不似一个英勇武将。他不敢抬头冒犯,却可见山墙上绰约的人影缓缓靠近,重叠,最后错身而过。

  “多谢中郎将提醒。”

  影子略略一颔首,在壁灯里展露出发髻上两只花钗的形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人已经走远了。

  “从这里过去就是咸亨殿了,紧跟着我,不要乱走,更不要东张西望,若无圣人问话,亦不能随便开口。”

  这是来自上峰的提醒和警告,沈少殊不敢有违,连连称是,跟着他继续从这座飞廊穿过,又经一宽广的玉阶高台,终于到了今夜的目的地,咸亨殿。

  殿内依然灯火通明,殿外廊庑下则侍立着听候的内侍、提灯的宫女,还有持刀警戒的金吾卫。

  沈少殊见中郎将先是上前与内侍低语了几句,那内侍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轻点了下头,便甩着拂尘独自进殿,片刻后又回转,在门槛内传唤:“圣人召见。”

  中郎将朝他一招手,他不假思索立刻跟上,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后便不自觉开始屏息,每向大殿深处多走一步,呼吸便愈重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个位置,只知道前面的中郎将站定,他亦停下脚步站定,中郎将向天子行礼,他亦跟着行礼。“圣人万岁”四个字明明是自他嘴里唱出,却又好像在这山谷大殿里有了回响,穿云裂石般砸回他头顶。

  “呈上来吧。”

  天子的声音近在咫尺,沈少殊回神,在那内侍走到身边时笨拙而恭谨地取下紧拴了一路的缿筒,和金鱼符一道双手奉上。

  殿内一时针落可闻,他垂头静候,头冒冷汗,脚下明明踩着绵软的织绒地毯,却好似一只脚已踏空在悬崖。

  他无意探究缿筒里的军国大事,却也知道里面的内容大概决定了他的生死,先前在西市口应下这项差事全出于少年意气,后来一路的跋山涉水,却是那么清晰地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何为“前路未明”。

  而那缿筒和鱼符,数次辗转,一夜奔袭,终于抵达天子案头。

  天子自御案拿起另一枚金鱼符,两枚鱼符在手中相嵌,完美契合。

  这让他想起赐下此枚鱼符时,是在元月初三。

  正旦大朝会后,他在宣政殿单独召见南昭使臣。

  “东蕃尚有残兵一万余乔装盘桓于姚州、骠国,还有南昭各地,更数次派细作密图阻止南昭此次向上朝朝贡,只待燕昭议和失败,便欲再次游说我王合兵围攻剑南诸州。”

  “以外臣愚见,或可将计就计。”

  “外臣愿以身为饵,让东蕃相信南昭使团在上朝遇害受辱,是携满腹怨懑归国。以东蕃之狼子野心,必定趁机收拢残兵,再次拉拢南昭,届时东蕃军兵临城下,上朝军队列阵在前,南昭反攻在后,可将东蕃军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没有请罪,也没有恭维。那位自称段钧的南昭王子拜见天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献策。

  彼时他好整以暇靠在宣政殿的雕龙宝座上问:“南昭王首鼠两端,背信弃义,朕凭什么信他,又凭什么信你?”

  来自天子的压迫常令四夷使臣闻风丧胆,那个段钧却是不卑不亢,连弯下去的背脊也是坚硬直挺的弧度。

  “东蕃惏刻无极,上朝却是礼仪之邦。外臣素闻上朝皇帝陛下乃圣德之君,有宽仁雅量,我王……的确糊涂,却也是夹杂在两国之间无奈的求存之举,倘若能得您宽宥体谅,南昭愿永为藩属,世代称臣。”

  “西市有一间银器铺,乃南昭经营数年的暗探据点。外臣此行长安,已将此间掌柜伙计全收为心腹,自此以后,南昭在上朝没有秘密,还可供上朝驱使,倘若西南诸藩有所异动,则南昭,便是上朝和圣人最近的耳目。”

  天子沉吟,随手拿起腰间蹀躞带上的一枚白玉圭在掌中把玩。

  此计瑕不掩瑜,大有可为,却还有些值得商榷的细节。譬如,如何让东蕃完全相信南昭与燕谈判破裂;再譬如,段钧是否有把握能让南昭王依计行事。

  段钧答:“前者简单,只需圣人让全长安的百姓皆相信南昭使团是灰溜溜地被赶回南昭,再加上我南昭正酋望的一条性命,不怕东蕃不会上当。”

  “至于后者,外臣在南昭军中尚有些声望,届时只需主动请命领兵,军队上下自会听我号令……我王与东蕃合谋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何妨?”

  天子洞若观火地笑起来,继而叹一句:“成王败寇啊!”,便命内侍赐下了这枚金鱼符。

  鱼符赤金所制,长六寸,鱼眼处穿孔,圆圆的一个洞。让他想起段钧那双漆黑眼眸里,有和他相似的,不屈的野心。

  正如缿筒里那张纸条所书:钧已合兵东蕃临姚州,老王身死暂秘不发丧。

  “竟真叫他给办成了!”

  天子语气半是赞赏半是欣慰,“嘭”一声,手握成拳,快慰地重重击向髹金漆龙宝座上的龙尾扶手。

  沈少殊吓得几乎要双腿跪下去,见前面的中郎将岿然不动,才硬生生将弯了半截的膝盖又默默挺直。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便听上首天子倏然起身,在丹墀上来回踱步,朗声款款。

  “这南昭儿郎确有几分本事,朕果真没看错人!”

  “让坦绰入东蕃为质,哄得东蕃深信不疑,更增兵两万,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吧。哈——来一趟长安,倒让他受益匪浅,这一手借刀杀人也算学到精髓了。”

  沈少殊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是与南昭相关的大事,而圣人的语气态度则说明这是个值得高兴的喜讯。

  他悬着的心不由稍稍放下些许,而殿中显然有人比他更深谙如何体察圣意,在他还迷惘痴钝时,已经啪一下跪伏在地。

  “南昭王子能有今日之功,皆仰赖圣人的信任和宽赦。当初圣人在宣政殿召见他,虽只两三句点拨,却能让王子醍醐灌顶,获益良多,足见圣人之德,明齐日月啊!”

  瞬间,自殿内绵延到殿外,跪了一地的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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