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26)

  新岁的第一日, 元月初一。

  玉汝是在罗汉榻上醒来的。

  燃了一夜的长烛和罗碳还未殆尽,金黄晨光却已经从四面窗棂漫进来,张扬地铺洒在殿内的角角落落, 也直直地照在人脸上。

  她大概是侧躺着, 整个人都窝在段钧的怀里, 虽感觉到有些晃眼,却也不愿意动弹。

  不止是因为身处位置的狭窄逼仄,还因为……她实在累得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昨夜, 她充分领教到了段钧前些时日那一句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里, 究竟积攒了多少蓄势待发的耐力与欲求不满的气性,至于两个人又为什么会好好的高床软枕不睡, 而是像麻花绳结一样, 手脚都缠绕在一起地拥挤在这小小的罗汉榻上, 她也羞于回想, 但却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感情或许可以若即若离地拉扯一番,猛兽却绝对不能饥一顿饱一顿地放养!

  没了顾忌的段钧,就像一头猛兽精怪,夜里狂性大发,餍足之后,又会在白日人模人样地老实温存起来。

  他比她早醒许多,但因为不想吵醒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会儿闭目养神, 一会儿又睁开眼静静地看她,这样安静等待也不会觉得无聊或是空耗时光,反而忍不住在心里想, 若是能就这么天荒地老地恒久下去就好了。

  后来她扑簌着鸦睫慢慢睁开眼,乜乜些些的,眼神和身体一样僵滞怠懒。身上穿着他的寝衣,因为太过宽大而无法拢紧,衣襟和袖口都在无知无觉间隐隐袒着春光,他看见了,虽然情动难耐,却也只是压着她一通亲吻止渴,没再有更过分的举动。

  两个人难得睡到日上三竿,姜媪早备好了热汤,只等殿内一有动静便招呼宫女抬入净室,这种情况下,训练有素的宫女们自然知道该谨守本分,目不斜视,可殿门一开,入目便是公主天各一方的翘头履和散了满地的一件件衣裙,即便都低垂着脑袋,仍藏不住那一张张默默红掉的脸颊。

  玉汝更觉羞赧,不肯让宫女服侍沐浴,段钧只好让人都退下,然后抱起她一起沉入装满热汤的浴桶里,开始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地亲自替她案杌擦洗。

  起初,她还怀疑他是别有用心,十分警惕地背过身去趴在桶沿上,直到肩颈和腰背都在他不轻不重的力道里慢慢得到放松,竟真的让她舒服得差点又睡了过去。

  就是身体还有些酸涨,肚子却又饿得慌,起身时一阵头眼发昏,他就连穿衣也一并代劳了,待将她又抱至妆台前,立刻急急忙忙地朝外吩咐尽快传膳,然后拿起巾帕又替她细细擦着湿发。

  总算收拾妥当,殿内一地狼藉也已规整如初,花梨木方桌上各式菜肴摆了满满一桌,连馔具都是用的整套的鸡血红釉瓷,比刚刚大婚时还要喜庆张扬。

  玉汝心虚,下意识质疑这番排场的用意。

  姜媪便盈盈笑着,退后两步,领着殿内一众宫人齐齐拜礼:“新岁正旦,嘉景焕然,愿大王与王后华年瑞彩,琴瑟和畅。”

  段钧当即朗声带笑,一脸的春意盎然,“说得好!你们侍奉王后尽心尽力,都有赏!”

  玉汝这才恍然,旧岁已除,她们应该也在高兴,竟真的陪着她这个和亲公主,在南昭平平安安地度过了第一年吧。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运好了,佳音也自远方纷至沓来。

  她以为自己远处西南,不会有人惦记,没曾想却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报喜家书。

  一份来自惠国长公主,信中已改称法号无上惠,道与天子周旋数月终得其妥协,不仅准她入道,还为她进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师。又提及蜀中青城山众峰环伫,四季如春,道法兴盛,且近南昭边境,她已选定在此地建造自己的第一座道观,或许不出三年,她们就可以在西南重聚。

  一份来自常宁郡主,原来三娘去岁八月初诊出有妊,待三月胎象稳固过后,便迫不及待地写下了家书要与她分享喜讯。她们幼时同床夜话曾约好,等将来长大,各自出嫁各自有了子嗣,也要让儿孙继承这份友谊。如今虽难以实现,但她们之间的情谊却不能因距离而疏远。并随信附赠一把洛阳牡丹花种,道将来花开之时,也算是她们在同一片日月下共赏了。

  玉汝一字一字看完,捏着已有些泛黄的页脚,心中百感交集,眼里不知不觉就默默含了泪花。

  杜婉言曾是三娘的伴读,多年相伴情分,亦是一脸的欣喜与感慨,“算起来,郡主成婚半年就有了喜讯,可见与姚县令也算夫妻恩爱,相处得宜。如今虽比不得从前在东宫那样尊贵了,但能好好活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姜媪自然也高兴,睿智的眼珠一转,便就着这话题趁热打铁道:“常宁郡主成婚半年就有了喜讯,公主与大王也不能落于其后,该是时候要个小坦绰了。”

  玉汝一噎,还没想好怎么回这话,已经有人很是显眼地站在她身后脆生生地笑出来,“那姚县令看着文文弱弱,哪比得上大王英武不凡,姜媪不必着急,水到渠成花自开。”

  ……老天,是哪个在说这种话?

  玉汝回身望一眼,采薇正耸着肩,嘻嘻笑着朝她一阵挤眉弄眼,又用下巴点了点侧殿书房的方向,无声向她示意。

  新岁的段钧变得愈加黏人,午膳过后,他本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却也不回宫,只让奕方将奏本都搬来栖梧宫,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她的书房。

  他在书房处理政务,玉汝不好打扰,便在外殿与身边人闲话观景。

  她当然清楚采薇的用意,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叫一声,摇着头讪讪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啊,你们才来南昭几日,说话竟也学得这样直白大胆了。”

  她还心存侧殿深远段钧或许没有听见的侥幸,可过了会儿,在他处理完政事之后,一脸兴致勃勃地找她要了三娘送来的那把牡丹花种,要亲自扛了锄头在后苑种下时,终是默默死了心,便也破罐破摔地干脆将圈椅搬到了后苑松树下,半是监工半是陪伴地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段钧顿时挥汗如雨,种得更卖力了。

  夕阳西下,日光一寸寸自山头斜切过来,将他手中挥动的锄头折成了一面银镜。

  镜中人一起一伏,汗珠从额头慢慢滚落进衣襟,越是卖力,越是兴奋。

  月落星沉,玉汝再一次自罗汉榻上醒来。

  嗓子有些哑,喉咙干干涩涩的想要喝水,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独自躺在榻上,身上多了张绒毯,却不见段钧。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意识便颠倒着从四面涌进,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烛影摇晃间,照出远处一个高大身影。

  段钧正面朝床榻对面的那面墙站着,一手端砚,一手握着狼毫,看起来,像是在那副她还未完成的消寒图上涂涂画画。

  他身上只穿了件松松的袴子,上半身则大喇喇地赤着……玉汝低头一看,他的寝衣果然又穿在了她身上。

  好在这回翘头履规规整整地摆在塌边,她靸上鞋,一步步朝他走近。

  段钧耳力好,在她穿过第一个落地罩前便转过头来,望着她时眼里有几分心虚,或许是怕她会怪他毁了她的画?

  一副消寒图而已,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作。

  她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半夜不睡,却要在这里将那些零星的花瓣画成一簇簇的粉嫩挂满了枝头,仔细看,甚至还将梅花改成了明艳的夭桃秾李。

  “大王这是何意?”

  段钧咧嘴一笑,“上回听你说,燕朝旧俗,从冬至日起,每过一日,便画一朵梅花瓣,待画齐九朵,便是熬过了严冬,迎来新春。”

  玉汝点点头,还是不解。

  他两只手里都拿着笔墨,没办法牵她的手,便只能用胳膊将她团在怀里,胸膛贴上后背,下巴蹭蹭脸颊,附在她耳边说:“不必等到那么久,南昭凛冬已过,往后皆是春暖花开了。”

  玉汝轻轻笑起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只狼毫,这回轮到段钧不解,歪着脖子看她。

  “大王成画,妾来题跋。”

  她便一只手挽袖,一只手搦管,在画的右上侧一笔一划,题下跋尾:

  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段钧对这句话太过熟悉,他曾翻来覆去地默诵过,逐字逐句地求解过,一笔一划地抄写过,如今亲眼见到自她悬着的手腕下再次浮印在眼前,仿佛命运早在冥冥之中就编撰出了华丽的一笔,千回百转,终于在今日,在他们身上,得到最圆满的印证。

  烛花在墙上隐隐跳动。

  嗒地一声,又咚地一声,最后是玉汝,“啊”地一声浅浅惊呼。

  她已经被段钧拦腰抱起,长腿阔步地就要往床榻上去,她羞愤地揪一揪他耳朵,“妾渴了,起来是喝水的。”

  段钧自胸口涤荡出笑来,立刻掉转头,又抱着她走向另一边的桌案,案上摆着纹银双鱼壶,壶里水还温着,来不及找茶盏了,玉汝直接抱起来对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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