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费力弄来风狸液,是为了治疗她母亲的风疾,为了纾解她的思乡之情,最主要的是为了邀功献媚,讨她的欢心,怎么说着说着,就又转到了国事上呢?
段钧在心里叹一口气: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娘子……
他闷闷不乐地埋下头,报复性地也一口咬在她肩窝,不过隔了寝衣的轻柔布帛,力道不重,只是有些痒。
玉汝缩了缩脖子,便感觉他唇鼻都闷在了自己肩窝,说话时便瓮声瓮气地。
“知道了。”
玉汝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沮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翘起唇角一阵莞尔,任由他就这样抱着自己,贴着自己,好半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另一边完好的肩。
“大王,该起身洗漱了……今日还要为使团送行呢。”
段钧不为所动,甚至箍住她的腰贴得更紧,玉汝无奈地又放轻了声调,软言轻哄。
“大王还得重新上药,身上的画也得擦洗干净……”
提起这事她就一阵耳热,栖梧宫那么宽敞的殿宇,到处都是门窗墙壁和地砖,怎么偏偏画在了他身上呢?
她闭了闭眼,将似梦似幻的画面从脑中抛开,然后轻轻软软地浮在他耳后继续说:“还有大王的这番心意,正好趁送行之际,托表兄带回长安,请他代为向妾母亲转达,这是她好女婿的孝敬。”
段钧蹭一下就抬起了头,目光里神采奕奕,盯着她一双深亮的眸子,反应、消化、适应了许久,才将那个“女婿”慢慢在唇齿间咀嚼干净。
他故作矜持地嗯了声,但上扬的唇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终于肯放手起身,只是在玉汝要擦洗掉他身上的那些斑斑画迹时,却又阻拦不肯。
“王后酒后大作,世上仅此一副,我可得好好留着,多欣赏学习几日。”
玉汝面红耳赤,“这有什么好欣赏的?大王是不是想留着嘲笑妾?”
她捧着拧干的湿巾去擦,他便绕着衣桁而躲,像条泥鳅一样滑来滑去,明明近在眼前,却愣是抓不住他一点衣袂,直到姜媪忍不住在殿外扬声催促,玉汝才只能忿忿作罢。
两个人总算收拾妥当,乘王驾至驿馆,亲送使团至城门。
来时浩浩荡荡的车马一下少了大半,但没有了那些繁重的嫁妆,缀彩的香车,以及柔弱的公主和女官,回程的路途应该能轻松不少。
玉汝将献给圣人的那副山河图和带给大长公主的风狸液,一并交给琅琊王,托他带回。
与此同时,要远赴长安入读太学的四位学子亦在阖族亲朋的欢送下依依惜别,她目光一一逡巡而过,最后回望送她远来南昭的众人,道别的话仅是打了遍腹稿都觉得太过伤感。
世人总说再会,可她都很清楚,学子有归乡之日,南昭人也有机会去到长安,只有她,这一别,此生都再难相见了。
最后还是琅琊王先开了口:“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若实在想家了,就登上栖梧台看一看长安的方向。你夫君是个会疼人,有担当的,你与他好好过,除了辅佐他,更要爱护他。父母、子女,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唯有丈夫,会与你携手生命里最长久最美好的年华,男人嘛,哄一哄,笼一笼,他能把命都给你。”
玉汝本听得很认真,直到最后一句才忍不住破涕为笑,又皱了皱眉,嗔怪他一眼,“这都是些什么话!”
琅琊王一本正经道:“肺腑之言。”
他又转过去交待段钧:“我这个表妹,自小聪慧机敏,懂事乖巧,长安那么多名门淑女里,模样、性情、才识,样样都是顶尖,即便不做南昭王后,她在长安也会富贵一生,事事顺遂。我可以毫不避讳地说,能娶到她,是大王的福气,也是燕朝对大王的看重,还望大王将来不会有辜负圣人成人之美的那日。”
段钧郑重牵起玉汝的手:“表兄放心,钧谨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玉汝在长鸣不绝的金钲鼓角里目送车毂滚滚远去,路有积雪,连飞尘都扬不起来,唯有湿漉漉的水渍从夯土路蔓延至她眼角,心里空空落落,怅然若失,只能紧紧,紧紧地握住了段钧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使团离开王都, 便意味着故国的气息也在远去,不止玉汝,栖梧宫上上下下, 所有宫女内侍以及留下来的禁卫, 人人心底都浮上了一层深深的感伤。
走路变缓, 说话变慢,脸上淡淡的,虽然没有太多的愁苦情绪, 却又总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就像梅雨时节的江南, 天时常阴沉着,偶尔也会放晴一两日, 大多数时候则是淅淅沥沥的雨和雾, 雨势从不汹涌, 但缠绵不绝, 忙起来时不想不念,略闲下来一会儿,人慢慢放空,那股感伤便又趁虚而入,将情绪氤氲得潮湿模糊。
玉汝心情不佳,胃口也跟着不好,她本觉得自己从前在饮食上没什么挑剔的,如今却分外想念起长安的吃食来,就连母亲一向嫌弃的那些路边小摊, 清晨叫卖的胡麻饼, 坊里炊烟袅袅的水盆羊肉,在回忆里都变得美味了起来。
她不想让段钧担心,更不想让他在繁忙朝政里还要抽出空闲来关注自己的情绪, 迁就自己的饮食,于是在他夜里回来时,啪一下自内关上了殿门,将他牢牢挡在了栖梧宫之外。
“大王伤势未愈,还请谨遵医嘱,以静心修养为上,禁伤神、禁劳累、禁……禁欲,咳……”
玉汝站在门内,望着门框上那道黑压压的颀长身影,下意识红了红脸,清咳一声,继续说得振振有词。
“这段时日,便请大王仍居自己寝宫,夜里勿贪凉,更不要废寝忘食地处理公务,按时喝药上药,早些安寝,待大王痊愈之后,妾必扫榻相迎。”
理由无懈可击,她也的确是一片丹心为了他好,甚至不惜亲身为饵以作安抚,也算是很豁得出去了。
但段钧一点儿也不想领情。
他用力拍了拍门框,“你不要给我画饼,我一个人孤枕难眠,只会休息得更不好,你赶紧把门打开,放我进去。”
玉汝不为所动,“大王前些日子怎么休息的,如今就还怎么休息,过去二十年都是孤枕,一两个月而已,有什么忍不了的呢?”
段钧急得原地跺了跺脚,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他放轻了语气,扒在门缝上往里觑。
“你是不是还在气我前些日子避着你,冷着你?可是今晨不都说清楚缘由了吗?你放我进去,咱们是夫妻,哪有夫妻不睡在一起的?”
“这天底下多的是分房而眠的夫妻,不过大王放心,妾与大王不是因为恩断情绝,而是大王有伤在身,却总管不住自己。”
玉汝在门内轻轻哼了一声,段钧在门外几乎能感受到她喷出来的鼻息,可就是这样一扇门,让人看不见摸不着,急得抓耳挠腮。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如今腊月隆冬,即便大王身体底子再好,也不能放任自己受凉,倘若寒气侵体,伤口便愈加难好,将来说不定还会落下病根。为了大王自己,为了整个南昭,也为了妾,还请大王珍重自身,暂做忍耐。”
其实一道殿门而已,他若决心要闯,一脚就能踢开,可她就站在门的那一头,若用蛮力,必定会伤着她。
段钧还在犹犹豫豫,踌躇不前,而玉汝已经搬出一座又一座大山,理直气壮地横挡在门前,让人一下就没了反抗之力。
他语滞气结,只能一手叉腰,一手气呼呼地指了指门内,最后恶狠狠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才拂袖离去。
玉汝贴在门上,附耳听了半晌,待外面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不见,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可一转过头来,就对上阿姆一脸严肃的凝望。
她立刻乖乖收敛,嘿嘿一笑,“我让杜司药熬了清火去燥的汤药,劳烦阿姆代我送去大王寝宫,顺便慰问安抚一二。”
翌日,阿俊自昆弥岭而来,算算日子,脚程慢了两日,但更让玉汝意外的是,亲自领着他将人送到栖梧宫的,竟是严轼。
一个边境军营的乡兵小卒而已,竟劳动南昭国师亲自过问,实在太不寻常。
玉汝立刻端出几分慎重,让采薇先将阿俊带到一旁暂候,然后为严轼赐座,让宫女奉茶,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庄肃而凝重。
严轼气定神闲,玉汝也不着急开口,她见过太多似严轼这般德高望重的高官大儒,一开口,便是长篇大论的教诲和指点,面对他们,就要端的更沉稳,更从容,更胸有成竹,才能以上位身份压倒阅历的深厚。
良久,严轼品完一盏阳羡茶,感慨道:“当年,陆文学评阳羡茶乃茶中贵品,自此以后,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臣离乡多年,已许久不曾尝过这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