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眼泪是滚烫的,也是厚重的,一滴接着一滴,将他从混沌里拽醒。
千言万语自喑哑的喉间和缠绵的目光里涌过,他望着她,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话,哪一个字,只能虚虚地握着她的手,舍不得眨眼地盯住她的脸,良久,才见她慢慢止了泪,皱起眉,噘起嘴,咬牙切齿地骂了声:“……骗子!”
“……”
段钧身强体壮,自幼练得一副钢筋铁骨,人只要清醒了,再加上良药辅助,恢复起来就如枯木逢春,一日便能半卧坐起,两日便能下地,食荤汤进补。
而玉汝恰恰相反。
连日来,因为重担在身,她不容许自己脆弱,更不敢放松倒下,每时每刻都全凭一口气在强撑。
如今总算见到段钧清醒,也等来了能照顾他的援兵,那些夜不能寐的疲惫,木板硬床睡出来的酸痛,糙米粗食咬牙咽下去的痛苦与委屈,终于都不用再硬生生地忍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闭上眼,便病来如山倒。
只是这一回,竟让她觉得,原来生病也是如此奢侈享受的一件事。
人虽昏昏沉沉地没有力气,但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铺满了厚褥,烧起了碳炉的马车里,等回到白崖行宫,更是闭着眼任由一群婢女服侍自己沐浴濯发,案杌熏香。若是饿了,便被扶起来,靠在隐囊上,只需张嘴就能被喂满各种变着花样的膳食,若是乏了,就躺进又香又软的厚衾里,睡他个昏天黑地。
偶尔午夜梦醒,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会惊慌失落一阵,人还没从床上爬起,看到枕边的匕首,又恍然放松地靠回了锦枕上。
她想起来了,段钧刚能下地,便问军医要了一记猛药,要强撑病体去昆弥岭收拾叛乱残局。
猛药伤身,可她也明白,国君若长久不露面,必然引人怀疑,谁也不敢保证,在他养伤期间,南昭会不会再起一次兵乱。
所以,待玉汝病体初愈,意识、精力都慢慢恢复之后,一众女官跽坐于她床前,回禀的第一桩要事,就是昆弥岭的平叛情形。
“大王到昆弥岭之前,特意让人散布了他伤重不治的消息,果然引出了那些暗藏的逆贼,于是将他们连同先前抓获的磨先昭旧部和扑子蛮族,一并全数斩杀于营中。昆弥岭主将负荆请罪,大王以其军纪不整之罪,将他贬为了最普通的兵卒。”
玉汝沉默一霎,“《周礼》写,刑乱国用重典。南昭本就军纪严明,士兵在战场上畏惧不前也要被问罪斩首,更何况是叛乱犯上。大王已经给过他们一次机会,若这次还心慈手软,便是妇人之仁了。”
她话音一转,“可有抓到幕后主使?营中这么多人一起纠集叛乱,必定有人在其中煽动利诱。”
采薇摇头,“阿戎传回来的消息目前只有这些,未曾提到幕后主使,不过……据说有一伙人沿着溪涧逆流而上,从边境逃进了三浪昭。”
玉汝哼一声,“难怪了,这事只怕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杜婉言立刻递上一盏黄芪茶给她顺气,虽非苦药,但黄芪有股淡淡的豆腥味,入喉时她皱了皱眉,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阿香家里喝过的那种银生茶。
“对了,这些日子收留我的那位阿香姑娘和那两个少年呢?”
杜婉言又备上一碟蜜饯,放在了她手边,然后说:“已按公主的吩咐,赏金,赐绢帛。大王后来也召见了那两名少年,名阿强的那位由奕方亲自考核,身手上佳,大王便格外恩准,让他进了羽仪卫。名阿俊的那位尚有些稚嫩,大王也让他进了昆弥岭军营,先做个乡兵历练两年。至于阿香姑娘……”
她笑了笑,“有公主金口许诺的喜服保媒,自然是阿强在哪儿她在哪儿,眼下阿强虽随大王在昆弥岭,但过几日总是要回王都的,所以咱们回行宫的时候,婢子便将她一并带来了。”
玉汝颔首沉吟:“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很好的去处了……可这样一来,景丛山岂不是一下少了三个青壮少年,那根被我砍断的溜索可有派人修缮?”
舜英在旁接话:“公主放心,大王早已吩咐妥当。除了溜索,本还打算让士曹官吏来勘测地形,好为寨民开出一条方便进出的山道,但寨中管事的头人以栗粟蛮人习惯溜索横渡为由婉拒,大王这才作罢。”
玉汝讶然感慨道:“……他们可真是厉害!那日若非情况危急,形势所迫,兼之有大王在身侧,我是绝对不敢仅凭一条麻绳就飞过悬崖的。”
又顿了顿,了然而笑,“不过,我大概能明白他们的意思,景丛山人迹鲜至,栗粟蛮人也习惯了这样的避世隐居,若是有了方便进出的山道,来往的外地人便多了。这次,若非大王伤重,而我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们有防人之心,未必敢轻易搭救收留。”
杜婉言心疼地望着她,“公主受苦了。”
是很苦,又累又苦。
可熬过来之后,又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不是那种年纪翻过一岁的简单成长,而是历经千帆过后,整个人好似得到了从内至外的一场升华,连心境亦悄然改变着。
“你们呢?我不在这段日子都好吗?”她抿了抿唇,“和大王去昆弥岭是我自己的主意,发生意外亦是因贼人为非作恶,不关你们的事,千万不要因此怪罪自己。”
此话一出,床前几人均红了眼眶。
采薇更是泪眼汪汪地说:“消息传回时,我们都慌了神,幸好有诗姻临危不乱,想出让婢子与阿戎假扮公主与大王的办法,才暂时稳定了局面,后来行宫的安排,以及联络郑刺史至嶲州边境掩护,也都是她的主意。”
俞诗姻并不居功,“婢子出主意,姐妹们出力,大家各司其职,才能平安接回公主。”
危难当头,戮力齐心,她们经此一役,或许也成长了许多,彼此之间也亲近了许多。
话题既然转到了俞诗姻,玉汝便问起了铁柱宫的情形,毕竟此行出宫,为的就是学子考校。
“铁柱宫一切顺利,诸位大人知晓复试并非朝廷科举,而是重在筛选,所以每每有水平相近的答卷,都要比较斟酌一番,故而比原定计划多花费了两日时间,也是凑巧了。”
俞诗姻说完,将早已备好的一沓考卷呈上。
“一共有三十六人通过复试,公主若阅完无异议,明日便可颁布结果,严先生也已将终试策问定在了十日之后。”
玉汝有些傻眼。
若是没有这场变故,每日守在行宫,等着她送来的考卷或许还会觉得新鲜有趣,可此时这样三十六份一整沓一起呈上来的阵仗,看得玉汝连眼神都变清澈了,头一次觉得还是病中时,什么都不用管不用问只用做个废人的感觉最舒服啊……
夜里,她总算将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全都阅完时,瞬间感觉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神又委顿了,人躺进厚衾里哈欠连天,可闭上眼,又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眠。
人在强迫自己睡觉时,会不自觉地皱紧眉,皱得久了,眉骨便酸胀一样地疼,她睁开眼缓了缓,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一大片位置和孤零零的锦枕,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明明很困却又睡不着的原因。
她索性披衣而起,推开半扇窗棂而望,天上只一轮银月如钩,低低地垂在寒夜里。
月华很淡,也无繁星点缀,看上去寥落又寂清。
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又过了两日, 昆弥岭事毕,段钧返回白崖行宫。
听说玉汝也已病愈,便连歇息休养两日都不曾, 下令直接连夜启程, 赶回王都。
玉汝能明白, 他们此行出宫已大大超出了原定时间,不止她要赶回去亲临考校终试,段钧也有堆积如山的政务亟待处理, 且经此一役, 她隐隐有种感觉,段钧以杀伐证王道的决心比往日更盛, 三浪昭乃南昭心腹大患, 他举兵吞并的脚步很快便会提上日程。
她只是……有些担心他。
寻常伤重者必要休息调养百日, 可他的身份, 他的野心,他的宏图,不允许他停下脚步,悠闲享乐。
作为一个合格体贴的贤内助,她只好在自己的马车内铺好厚褥,准备好补养汤药,尽量让他在路上能松乏舒适些。
可回去的路上,段钧不再像来时那般动不动地往她马车里钻,他驾着铄果儿, 一马当先地走在队伍最前列, 有时玉汝掀起车帷遥遥望出去,只能看到他在马上挺直的背脊和昂扬的后脑,看上去威风凛凛, 丝毫不像受了伤的人。
玉汝也能明白,伤重不治的消息是他自己散布出去的,想要让旁人疑虑尽消,自然也要由他自己来粉碎谣言。
南昭是尚武之国,需要的是勇猛无畏的王君,但凡他在人前露出奄奄一息的一面,那些边军大将的忠心,部落酋长的臣服,便都很难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