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来之抬手跟叶朝陵打招呼,只说:“行李我帮你拿走,你轻装上阵,把握机会哈。”
叶朝陵无奈的笑了下。
程如梨挥挥手,拉着季来之重新扎进套圈的人群。
梁宜舟回头看了一眼,轻声感慨:“他们真的都成熟了,恋爱也很顺利。”
叶朝陵说:“季来之很喜欢梨子,我看得出来,我跟他聊天他也经常提到。”
“嗯,梨子也是,欢喜冤家,很可爱的。”
叶朝陵没有多说,只是深深的看她一眼,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收敛起来比较好。
今年的花灯样式比去年更多,除了传统的莲花、鲤鱼和兔子,还有学校艺术学院做的抽象作品。一个银白色圆环在风里缓慢旋转,地面落下破碎的光斑。
梁宜舟抬头看了一会儿:“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碰面看到的那条鱼?”
“玫瑰栖院那次?”
“嗯。那个玻璃缸后来怎么样了?”
“早就拆了,物业收到很多投诉,说影响通行,滤水设备也太吵。”
梁宜舟轻轻“哦”了一声:“果然有钱人也不能随便在公共区域养鲨鱼。”
叶朝陵说:“你当时好像很失望。”
“我那是第一次见,当然觉得稀奇。”
“后来去过水族馆吗?”
“带程泊柳去过一次,算她物理进步的奖励。刘姐本来要给我报销门票,但是我没收。”
“为什么不收?”
“因为我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呀,又不算工作,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拮据。”
他们谈起各自这几个月的生活,语气很自然。
叶朝陵的交换手续全部办完,下周出发。学校那边的课程以基础药理和分析方法为主,他申请的实验室还没有最终回复,但是导师愿意替他推荐。
梁宜舟说:“你以后真的会走司法辅助或者药物分析吗?”
“可能。现在还不能确定。”
“也好,才读大学,不用现在就决定一辈子,你有很多试错的资格。”
叶朝陵淡淡笑了:“你呢?决定读研了吗?”
“还没有。项目老师建议我读,但是现在读研自费很多啦,不像以前。”梁宜舟笑得坦然,“我先把实习做好,争取拿个奖学金,再决定吧,反正想读的话,陈艳也会支持的。”
叶朝陵点头:“你都会做得好的。”
“又来了,你比我还自信。”
“十年后的约定还在吗?”叶朝陵忽然提起。
梁宜舟稍微怔了下,随后弯起嘴角:“当然在。感情关系结束,又不代表约定都作废。”
叶朝陵“嗯”了一声,问她:“那快乐怎么统计分析?”
“心理学的事情,叶同学少打听,我自有安排。”
叶朝陵笑了一下,“好,那我依然期待着。”
梁宜舟也跟着笑,短暂地像过去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
长街中段有一家卖酒酿小圆子的摊位,甜香混在夜间的水汽里。
叶朝陵放慢脚步,没有主动问她要不要吃。
梁宜舟自己停下来:“一人一碗。”
“好。”
“这次各付各的吧,也不用特意照顾我了。”
“不。”叶朝陵坚持,“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请你吃完甜水还是应该的。”
摊主将两只纸碗递过来,梁宜舟接得太急,被碗沿烫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松开。
叶朝陵比她更快地托住碗底。
两个人的手背短暂碰到一起。
他没有僵住,也没有马上收回。
梁宜舟端稳以后,轻声说:“谢谢。”
“小心烫。”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提醒。
她没有因此期待什么,也没有猜测叶朝陵是不是已经完全放下。
能这样站在灯下,接住一只差点落地的纸碗,就已经很好。
/
去年写下的两张纸签,一直由他们分别保管。
当时摊主给了两个牛皮纸小信封,说愿望要等下一次花灯夜才能拆开,不然就不灵了。
梁宜舟嘴上说封建迷信,还是把自己的那只信封夹进了笔记本。
叶朝陵的信封则放在旧居书架上的《重版出来》里。
他们走到河边,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石栏。水面没有放灯,只倒映着两岸连成一片的光,风一吹,颜色便缓慢散开。
梁宜舟从背包里拿出信封:“我这个带了,你的呢?”
叶朝陵也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带了。”
“那交换看看?”
“好。”
两张纸签在他们手中交换。
梁宜舟先拆开叶朝陵保存的那一张。
上面是叶朝陵的字,去年写得很匆忙,最后一笔还有墨水晕开的痕迹。
希望我们自由平安。
她记得当时为什么这样写。
她总想把仓促演成骄傲,也总在真正得到以前先设想失去。那时叶朝陵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只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先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
现在再看,愿望没有变。
叶朝陵也展开了梁宜舟替自己保存的纸签。
上面是她的字。
平安自由。
梁宜舟看了一眼,故意挑眉:“为什么不是愿梁宜舟发财?你不知道我最缺什么吗?”
叶朝陵淡笑:“自由就是最大的财富了。”
“好有道理,但是最好还是先给我变现吧,我真的很穷诶。”梁宜舟笑得坦荡。
她将两张纸签并排放在石栏上。
没有一张写永远。
也没有一张因为他们分开,就变成落空的愿望。
梁宜舟轻声问:“你后悔认识我吗?”
叶朝陵摇头:“当然不后悔。”
“回答这么快,不用再想想?”
“想过很多次了。”
梁宜舟低头把纸签的折痕压平:“我也不后悔。虽然结局不怎么样,但是中间大部分剧情还挺好看的。”
“只是挺好看?”
“已经很高评价了,编剧本人要求很严格的,而且在你面前我有过戴面具的时刻,也有无意中仓促扮演的时刻,但是谢谢你,看到了真实的我,还喜欢这样的我。”
叶朝陵沉默的笑了一下,只说:“我也觉得足够好了。”
梁宜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旧居看电影时说过的话。
她问,如果有一天找不到彼此,要找多久才会放弃。
叶朝陵说,要看她是不是希望被找到。
如果希望,他就一直找。
如果是真的想消失,他会祝福她生活得顺利一点,健康一点。
梁宜舟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签折好,递回给叶朝陵:“你以前说过,如果我希望被找到,你就一直找我。”
“嗯。”
“那这次呢?”
叶朝陵看向她,灯影在他眼里轻轻晃动。
“你希望吗?”
梁宜舟没有马上回答。
街上很热闹,有小孩子提着兔子灯从他们身后跑过,家长着急地喊慢一点。更远处的舞台正在试音,一阵没有歌词的音乐随风飘来。
她曾经很害怕有人没有人牵挂她。
跟梁琰玩躲猫猫时,陈艳抓到他后,就没有兴趣再去翻箱倒柜“抓住”她。
被叶朝陵喜欢时,哪怕是确认他喜欢的是真实的自己,也还是认为成为更好的自己,亲手摈弃掉那些内耗的情绪、无意义的命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梁宜舟认真说:“不用找了。”
叶朝陵眼底有一瞬很淡的难过,却没有追问。
“这是你希望的吗?”
“嗯。”梁宜舟点头,声音很轻,也很清楚,“我们都往前走吧,叶朝陵。你不用在另一个地方担心我是不是还在原地,也不用每到一个城市就想,我会不会刚好在那里,都不要给对方这样的念想和余地,都勇敢的不要回头的往前走吧,好吗。”
叶朝陵安静了一会儿。
“好。”叶朝陵说,“那我祝你生活顺利一点,健康一点。”
梁宜舟弯起嘴角:“不要回头看,勇敢一点,我们都要勇敢一点。”
叶朝陵看着纸签上的字:“会的。”
他们把写给对方的那一张重新交回去。
不是交换纪念,只是把愿望交还给彼此。
离开河边以后,前方正好出现两处分流标识。左边通往地铁站,右边是梁宜舟实习单位今晚设置的公益展位,她答应带教老师,九点以前回去帮忙收尾。
叶朝陵指了一下右边:“你走这边?”
“嗯。你呢?”
“回学校,还有一点行李没有收拾。”
“那快回去吧,别落东西。护照和材料多检查几遍。”
“好。你也不要忙得太晚,实习加油。”
“知道啦!”
话说完,他们都没有立刻迈步。
梁宜舟低头看了眼时间,朝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