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衍嗤笑一声,道:“行了,快说吧。”
若是说完了时间尚早,还能抓紧时间亲昵一番。
凌薇压低声音,将今日朝堂上陛下动怒打人之事说给他听,又提及公主和边将来往一事。
她说:“公主要做的,正是我想做的。蛮夷残暴,边民苦不堪言。羽箭保养调换本就是太府寺权职之内的事,我从中做手脚任谁也看不出来端倪。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凌薇回忆着今天与公主的对话,缓缓道:“公主今日,也算是将底牌给我看了。那么公主希望的,一定不只是这一次,不然她只需告诉我哪一批货发出去时用上等羽箭,哪一批用下等便可,可她告诉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希望我能站出来,主动替她分忧,帮她精训边境士卒。”
“但我拿捏不好度,我只知道自己该做,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多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她自幼生长于内宅后院,教导她的皆是女子,她所见的天地皆源自书本典籍。
从未有一本书、一个人教过她该怎么处理这种复杂的关系人事。
没人教过她,她仅有的那点见识,除了天赋自学,还是来自于前世的公主,如今却要拿来应对这世间的公主,她只觉得疲惫吃力。
崔知衍把玩着凌薇的一缕发丝,轻轻摩挲。
心爱的女人坐在自己怀中自述苦闷烦忧,有那么一瞬,崔知衍想如上一世那样告诉凌薇:何必为这种事烦忧,将事情交给他,让他来为她遮风挡雨便是。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自己手腕上碍事累赘的玉镯。
这支玉镯是父亲白天给他的,说是他家的传家之物。
前世他从没带过玉镯,男子行事多求便捷高效,玉镯佩戴于腕。劳作、习武、行军打仗时容易磕碰撞击,不仅碍手碍脚,更恐损其完好,故而前世中,极少有男子佩戴玉镯。
可父亲哀戚戚,道这支玉镯是唯一从母亲那儿留下的物件了。
崔知衍看着玉镯,悲哀的想,在这个世间,他没法为凌薇遮风。
他安静听完凌薇的自述,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又问了凌薇几个细节,方才将他的思考和盘托出,又一问一答的引导着凌薇去思考布局谋算。
崔知衍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还亲自带过兵,知道里头最容易被旁人蒙骗的关节。
凌薇听了豁然开朗,对这次自己要做的事情清晰了起来。
凌薇今天本就回来的很晚,她和崔知衍在帐中聊了许久,还是几声鸡鸣让她拉回现实世界。
她拉上帐子,将崔知衍塞在被子里,亲亲他的额头,道:“多谢你这么耐心的跟我说,我明天给你带礼物……今天很晚了,快睡吧。”
说完自己也钻到被子里,裹紧身上的被子,背对着崔知衍,生怕他又要闹。
很快要天亮了,没时间做别的了。
崔知衍躺在被子里,身侧凌薇的呼吸声很快变得沉重。
他一点睡意也无,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黑压压的帐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
若真的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凌薇一同回去。
若是凌薇只能在这个世间沉浮,那他希望她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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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知是因为得了崔知衍的点拨, 还是那日凌薇在公主的回答得体,璟公主认为凌薇是真正的可用之才,开始下功夫提拔凌薇。
短短一个月之内, 凌薇便升了阶,由太府寺令一跃荣升至太府寺丞。
正五品。
再往上便只有太府寺姬同太府寺少姬两人。这二人一主一辅负责太府寺的事务,需每日早朝拜见皇帝,太府寺里真正大事小事均有太府寺丞来协办。
也就是说, 太府寺里头的寺令、主簿、主事、录士、员外娘等大大小小的官员,真正管着她们的长官便是凌薇。
其实不能说太府寺真正的管事人就是凌薇,同为太府寺丞的另有三人。
一位黄姓的老妇年近花甲, 每日喝茶养花, 只等着到了岁数荣休;
一位张姓女娘为郡候家世子,承袭母爵,来太府寺挂个寺丞的名号不过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纨绔,平时连太府寺的门都不踏一步。
另一个便是前些日子寺姬与寺少姬被留宫中时,三番两次的找凌薇商量对策的韩寺丞。
如今凌薇升任太府寺丞一职, 其余两个寺丞都真心恭喜,唯独这位韩寺丞心里酸酸的。
陛下寿诞临近, 寺中上下近些日子都在准备万寿的器物, 加之各地官员送来的寿礼,也是由太府寺临时接收,再转运至陛下宫中的私库。
任何事和皇上有关, 不管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事关官员们奉于陛下的寿礼,韩寺丞不敢掉以轻心,便亲自把管库房的小录事喊过来,让她呈上账簿, 逐页翻看,核对库藏账目。
账目繁琐,韩寺丞翻看了几页便弃了逐一看完的耐心,只让小录事讲给她听,可这小录事年轻位低,在高了她三个品级的韩寺丞面前战战兢兢,根本讲不明白。
韩寺丞眉头拧紧,把负责的主簿喊来,结果那主簿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于是把负责的太府寺令都给喊了来。
这位徐姓寺令又懒又滑,不但说不清细节,她还狡辩。
“寺丞大人啊,您想知道哪个瓷瓶的位置,直接让看守的下人过来回禀便是。”
韩寺丞怒道:“胡闹!难道所有东西,想知道去留都要守备的人过来禀报吗!那要薄子做何用!”
于是让录事现翻,小录事哆哆嗦嗦从簿子上查,好半天终于查到。这个瓶子一天前便被宫里太监提前要求布置寿席去了。
结果倒是是对的,但韩寺丞就是生气。
陛下寿诞是当下重中之重的大事,关乎皇家颜面与自身前程,可下属们的表现太令她失望。小录事年轻胆小,面对询问连基本的账目都讲不明白,主簿推诿,太府寺令更是过分,不但不尽责,还态度敷衍。
韩寺丞骂道:“你们这样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知道瓷瓶的去留,账目乱得一塌糊涂!亏得是我在问,要是上头问下来,你们也是这般不济事?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这是一个瓷瓶的事吗?这是态度问题!
太府寺令委屈极了,她算是知道韩寺丞要什么了。
可你要是想尽快知道具体东西存留,便不要将直接管事的小录事吓得哆哆嗦嗦,翻簿子都翻不利索。
说起来这徐寺令也没错,太府寺令本就没有逐一讲账目的任务,她只需要知道缺漏延误这种大事即可,哪有堂堂寺令管到一个白瓷瓶子的出入的。
“韩大人息怒,如今陛下寿诞将近,各地寿礼如潮涌来,从早到晚运货马车不断。小的虽管着下头的人,可新礼不停到,旧的还没登记完……要是您想知道具体的情况,不如问问小凌大人?”
凌薇在做太府寺令的时候,便自己在薄子上查账目,还常常总结了与寺丞少嫔等人汇报。独件物品去留,多件物品数目
,不说了然于心,她肯定很快便能从薄子里查到。
韩寺丞脸色阴沉:“照你这么说,想知道点下头的情况,便只有找凌薇一人了?这太府寺上上下下几百人,什么都得指望凌薇?”
徐寺令心中叫苦不迭,上官们打仗,她们这些小吏遭殃。
以往太府寺中,另外两位寺丞不管事,寺里便是韩寺丞一言堂,说一不二,威风尽显。
现如今凌薇年纪轻轻便做了寺丞,韩寺丞看凌薇能力出众备受瞩目,同样身为寺丞的自己却仿佛被比了下去,心里满是不甘。
韩寺丞训了众人一顿,终于将几人放了回去,小录事跟在徐寺令身后,垂着脑袋,肩膀向内蜷缩,整个人恨不得缩小成一团。
徐寺令没有责备她,还安慰她。
“没事,别太往心里去,今日这事儿,也不完全怪你。”
小录事微微抬头,眼中仍有惊惶。
徐寺令浅笑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叫小春对吧,我记得你跟小凌大人一起进的太府寺。”
“是。当初小凌大人还是录事,不过我们不是在一个库房。”
“那也算是同门,当初一定关系不错。”
“还行,小凌大人没什么脾气,碰到了也会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值。”
“那你得多向小凌大人学习,小凌大人升的这样快,你若是学个一二,也能当主簿了。”
“是。”
徐寺令笑眯眯的。
“像今天这个事儿,你就可以同小凌大人请教请教嘛。”
小春瞪大了眼睛:“小凌大人如今是寺丞了,我以前跟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这样贸然过去……而且……韩大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