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英_崔梅梓【完结】(14)

  她收了笑。

  “这是最后一回,往后我们再不会见了。”

  她收回搁在他脸上的手,越过他要往前走。

  这一次是他拉住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是她们两个都知道,他是恳求的意思。

  钟浴笑着说:“三郎,不要纠缠,很失风度。”

  寒夙不松手,望着她的眼睛里有水意。

  钟浴咬着唇,很显无奈。

  她张嘴,是要说话,可是却遽然转过头,望向一棵松,冷声问:“谁?”

  寒昼缓缓从树干后现身。

  “原来是四郎。”

  钟浴又笑起来。

  她看一眼寒昼,又扭过身看寒夙。

  寒夙也看寒昼。

  寒昼在看被寒夙握住的钟浴的手。

  寒夙终于缓慢地拿走了自己的手,他轻轻地颤着。

  钟浴转身,对寒昼道:“我要到清微那里去,烦请四郎为我带路,可否?”

  寒昼无言走在前头,钟浴闲适地跟在后面。

  她甚至吟唱起来。

  寒昼忽然停住了。

  钟浴也立即停住了。

  寒昼转过身,面向钟浴。

  钟浴道:“作何这样看我?”

  寒昼不说话,眉头隐隐地皱着。

  钟浴很有自觉,她当即意会,也蹙起了眉。

  “我难过而已,你以为什么?你也太冒犯。”

  寒昼开口了,“你难过?”

  钟浴立刻点头,很理所应当地道:“我当然难过。”

  良久的安静。

  寒昼忽然侧身让出了路,“过了桥,就到了。”

  钟浴抬头,看见一座木桥,架在水流和山石上,挨着依依青柳。

  钟浴知道这是告别的意思,就说:“四郎,多谢你。”

  她动身往桥上去。

  寒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人擦肩的时候,寒昼忽然道:

  “你真是好手段,我还没见他这样狼狈过,是因为他没有去西山,所以你有意报复?”

  钟浴停下了,她转过身。

  “我有意报复?”

  寒昼看着她不说话。

  钟浴笑起来。

  又遽然收了笑。

  色正芒寒。

  “我只会爱他。”

  忽然又笑起来,眼锋收敛,眉眼都疏阔,很显轻佻。

  “是他辜负我。”

  “我现在是脾气变好了,要还是以前那种暴戾性子,我就一定会叫你们知道,什么叫两败俱伤。”

  “四郎,你的话真的使我生气了。”

  很委屈的语气。

  说完话,她转过身,欢快地跑过桥,像一只轻灵的雀。

  寒昼久久地在原地站着。

  见到钟浴,寒晳很高兴。

  “濯英姊!”

  钟浴斜倚在门上,一双笑眼。

  寒晳朝钟浴走过去。

  钟浴还是倚着门,仿佛离了门站不稳似的。

  寒晳就道:“可是累了?”

  钟浴道:“你家好大。”

  寒晳笑着道:“我是住的偏些,辛苦濯英姊了。”说着执起钟浴的两只手,扯着她往内室去。

  钟浴在榻上躺了。

  寒晳坐在她旁边,问:“濯英姊怎么来的?”又说:“该早叫她们告诉我的,我到门前去迎。”

  钟浴呼出一口气。

  “我坐兰姿的车……小孩子到底不可靠,今日我是领教了。”

  “兰姿也来了?她在哪里?既然是她带了濯英姊来,怎么濯英姊你一个人过来?她竟不陪着?这也太失礼!”

  钟浴坐起来,朗声地笑,道:“你可饶了她吧!”

  寒晳愈发好奇,“到底是怎么了?”

  钟浴道:“先不要提她,我是为清微你来的,我听说清微你正择婿,不知道选哪一个,愁得很,可有此事?”

  寒晳忍不住苦笑,“濯英姊不要取笑……”

  钟浴忽然叹了一口气。

  寒晳就问:“濯英姊因何太息?”

  “要是别的,我大可助你一把,咱们一起拣一个好的,可我既厌姓梁的,又恶姓齐的,清微你可真是坏运!”

  第12章

  既厌姓梁的,又恶姓齐的……

  如今天下,姓梁的和姓齐的……

  寒晳失笑。

  她难免要问:“为什么呢?”

  她还想问的更细致些,厌的可是南义的梁?恶的又是否中阳的齐?

  但是不能问,真要问了,未免有轻视之意。

  她会问那么一句,是因为她是真的好奇,但她其实也知道,眼前人未必肯答。

  果然,被问的人笑着道:“这里头的仇怨,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讲清楚的,你要问我,我只能讲,我如今这个年纪,又总是在路上,难免遇着一些人或事,使我心里带恨,我又是个狭窄心胸,记住了就不肯忘,这才到如今地步。”

  寒晳笑问:“濯英姊心胸狭窄?”

  钟浴点头以作应答。

  寒晳笑出声来。

  钟浴也笑,“怎么,你不信?”

  寒晳道:“比起濯英姊方才的那番话,我还是更信我的心。”

  钟浴又躺回去,曼声道:“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这样觉着,倘若我恨你……”

  哪怕只是假设,寒晳也是不愿意的,如此美好的情谊……她不想就此再说下去。

  “今日天光很好,正是良辰,濯英姊与我同到园林去吧。”

  “好得很。”钟浴翻身而起,笑道:“我要到那座桥上去。”

  桥,正是钟浴走过的那座木桥。

  寒晳陪她回到桥上。

  精巧的一座拱桥,宁静的两个人。

  钟浴闭目倚在桥上,头和颈都往后仰。

  和煦的日光,温柔的风,潺湲的水。

  钟浴忽然开口:“我忽然很想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寒晳道:“过往我在真陵,离开家到那里去……”她轻叹:“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又问:“濯英姊的家是在哪里呢?”

  “云林。”钟浴道:“我住山里,山又挨着江,我常到崖上去……”

  “云林……是澄江?”

  “澄江的支流。”

  “真好……澄江的水,我还没有见过。”

  “是很大的水,碧绿色,潦原浸天,人在船上,前是水,后也是水,左是水,右也是水,如果有雾,简直不再是人间,逼得人流眼泪……”

  寒晳听得入神。

  钟浴却不再讲。

  寒晳道:“我真羡慕濯英姊……我这一生,只是在宅院,这样壮阔的景……”

  钟浴笑了一下,“你羡慕我……也的确是好的……可是一生天南海北,四处地漂泊……我真的想过停留,可是不能够……”

  “为什么呢?”

  “因为人活着,总要有个理由,我还不想死,所以就得一直找……直到再找到一个可以使我活下去的理由。”

  寒晳忽然之间,心里难过起来。

  她看身侧的人。

  孤寂到冷漠。

  几乎成为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寒晳的眼里有了泪水,她低声喊:“濯英姊……”

  钟浴说:“这就是我的命。”

  她款款笑起来,懊恼道:“很丧气,是不是?我们不要讲了……过去的事,我一直不爱讲,但心里终究有着怨,所以总是忘不掉,不时就会想起……我们讲一些叫人开心的事,毕竟是这样的好时光……”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了,“姓梁的和姓齐的,清微你属意哪一个?”

  寒晳不由得苦笑。

  “我并不想瞒濯英姊……我其实再不想嫁了……”

  “良人……哪个女子没有想过呢?我原以为张郎是……可是他对我做了些什么呢?有时候我真的恨他!我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但是他还是同我讲,‘我们就此分手吧’,如此而已……有始无终……他使我觉得……一切都不牢固……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所以我是逃回家来的……我再不要陷入那等凄凉的境地……”

  “那就不嫁。”

  钟浴很爽快。

  寒晳还是苦笑,她朝着钟浴摇头。

  “我不能够……我的父母……我不能使他们失望。”

  钟浴笑起来,问:“他们为什么会失望?”

  “我自小他们便以我为傲……”

  “钟浴点头,笑着道:“对,所以你还要做世人眼里最完美的人……”她顿了下,强调:“女人。”

  “一个完美的女人,高贵的出身,姣好的容貌,优越的教养,有了这些,嫁到另一个显赫的门第,有超卓的丈夫,再有孩子,孩子也要很好,女孩要教养得像你,要是男孩,得像他的父亲,你的孩子,同你和你的兄弟,你的父母,没有什么两样。”

  钟浴看着寒晳微笑,“一个女人完美的一生,不是吗?”

  “是这样。”

  寒晳点头回应,笑得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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