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眨了眨眼。
不知是错觉,还是陆远峥昨晚的话在起了作用,方卓凡此刻直盯着她的眼神,令她有些不适。
周絮别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起身说:“我们该回去了。”
方卓凡连忙起身,从身后叫住她:“周絮,我喜欢你。”
周絮停住脚步,并未回头:“需要我提醒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方卓凡着急为自己开脱:“但我根本不喜欢她,是她一直追的我。”
“和我没关系。”
周絮加快脚步,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扔掉了只喝了两口的咖啡。
第一季度告结,下午会议结束后,临近下班时分,陆远峥叫了几个人去他办公室。
方卓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在他出来之前,办公室里爆发了有些激烈的争吵声。
方卓凡垂着眼,掠过张望的同事,径直走到周絮的工位旁,敲了敲桌面:“总监让你过去。”
比平日里阴沉许多的声音让周絮不由得多瞧了方卓凡一眼。
印象里,这还是方卓凡第一次被陆远峥批评。
周絮猜,应该是出现了非常低级的数据纰漏,不然陆远峥不会动这么大气。
见方卓凡面色不佳,周絮也没再多问什么,起身去了办公室。
周絮推开门,看到了撒了一地的白色纸页,同时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花香。
陆远峥办公室的茶水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蝴蝶兰,一层薄薄的紫覆在了白色花瓣上,渲染出了花瓣的纤维脉络。
台面上还放着一个喷水壶,应当是每日都在用心打理,花开的很鲜活。
陆远峥靠在转椅上,抿着唇,面无表情,像是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周絮半蹲下身子,将纸页一张张捡起来,顺便看到了上面陆远峥批注的明显漏洞。
周絮将纸页收好,尾部朝下,在水台桌子上磕了磕,整整齐齐地塞回文件夹里,放到了陆远峥的办公桌上。
周絮的手刚离开文件,就被陆远峥捉住了腕子,他的掌心恰巧贴在了表盘上。
“怎么今天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是生气了吗?”
周絮垂眼,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惴惴不安。”
“有我在,不要害怕。”
陆远峥将周絮往他怀里扯去。
高跟鞋绊到转椅的滑轮,周絮被他的力带着,坐在了陆远峥的腿上。
“你疯了?这是办公室。”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虽看不到里面,但周絮进来的时候没有锁门。
陆远峥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封住周絮的唇,低低笑道:“你再喊大声点,他们就都知道了。”
周絮瞪他一眼。
“你放心,我不干什么。”
陆远峥抬手拨开周絮额前凌乱的发丝:“我就是想你了,让我抱抱你就好。”
周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大概是不会有人进来。
她看着陆远峥疲惫的眼睛,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皮:“我们不是昨晚还在一起吗?”
“远远不够。”
陆远峥用额前的碎发蹭了蹭周絮的手腕:“我想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
周絮笑了笑,揉了揉他头顶:“你真的好黏人。”
被这样摸着,陆远峥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他将脑袋抵在周絮的肩窝,呼出的气息扑在她身上。
周絮虚虚地环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无意间看到了桌面上躺着一张名片。
“王启是谁?”
陆远峥没有动,似是有些困倦:“我的同门师兄,从前跟着他一起打过比赛。”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准备创业。”陆远峥将头抬了起来:“他有意邀请我去加入。”
周絮微微拉开了点距离:“你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好。”陆远峥坦诚道:“白手起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徐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陆远峥刹住了话:“先不说这个了,周末我们去郊外野炊吧,李之裕说,那边风景不错,空气也好。”
周絮静静地望着他,面露难色:“恐怕不行。”
陆远峥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怎么了?”
周絮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发出“啵”的一声:“我和宝姝约好要去试课。”
陈宝姝最近发现了一间新开的舞馆,主教爵士舞,只在这个周末有免费试课活动。
周絮是个喜欢尝试的人,念书的时候,攀岩、跳伞、烧瓷等等,只要她觉得有意思的事儿,攒够钱之后,她都会去试。
或许是优良的运动天赋所致,在舞蹈老师的指导下,周絮很快就掌握到了舞蹈要领,每个动作都精确卡点。一节课下来,她竟浑身舒畅,身体发热,心也跟着发热。
这种久违的感觉像是藏匿于花田之中的蝴蝶,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周絮才会捕捉到。
譬如,小学二年级被选做数学课代表,初中跳远女子组第一名,烟火洒满夏夜时,陆远峥和她十指相扣的刹那,第一次坐飞机落地加州的那个火烧云傍晚……
应当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但由于生命漫长,得到的感觉容易被稀释,蝴蝶只停留在掌心一瞬。
试课结束后,陈宝姝和周絮一同报名了课程,舞馆是按课时收费的,有时下班早,周絮也会去跳一会儿。
陆远峥常来接她。
汽车停在距离舞馆几百米的地方,陈宝姝和周絮回家方向相反,又有男朋友来接,所以两人总在舞馆门口分开。
不过今天结束后,周絮随着陈宝姝去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家藏在闹市里,十分小众的酒吧,整体设计艺术感很强,墙上挂着很多碟片,还有乐符,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陈宝姝来这里却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寻人。
陈宝姝最近迷上了一个音乐综艺,节目录制的地点就在江临。其中她十分钟情的一位选手近期被拍到在这家酒吧里现身。
周絮不怎么看综艺,最近练舞回去后,还要被陆远峥折腾,根本没功夫关注其他。
顾及到陈宝姝强烈的分享欲,周絮随便要了一杯招牌荔枝酒,坐在吧台边,咬着吸管,撑着脑袋。
她随手绑了一个丸子头,从侧面看后脑勺圆圆鼓鼓的,有些可爱。
刚才跳舞时摘掉的腕表虽还在包里,但手腕上却浅浅有了一圈表带的痕迹。
这是不可避免的,四月的江临光照已然变得十分充足。
周絮穿着练舞时的宽松衣服,上身是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纯白罩衫,阔腿裤脚下,伸出的一只脚踩在高脚椅下面的横木上,另一只脚垂着慢慢晃悠,听到陈宝姝讲到好玩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从陈宝姝眉飞色舞的讲述里,周絮大概知道这个综艺也是个音乐比赛,由不同音乐或是影视公司推荐新人歌手来参加。
陈宝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他们的合照,让周絮猜猜哪个是她支持的选手。
吧台附近的灯光并不明朗,周絮一眼扫过去,目光定格在最右侧。
不过周絮还是没有看清。
照片只停了一秒就晃了过去,陈宝姝的手机突然进了电话,匆匆离开了座位。
或许是刚才聊天太多,周絮嗓子有些干,她又问服务生要了一杯清水。
不过,陆远峥的电话比水杯先一步到来。
周絮正准备起身到静处接通时,身侧倏然多出一道阴影,周遭一下变暗。
手机的震动声忽地停下,周絮缓缓扭头,先看到的是台面上推过来的玻璃杯,椭圆形的水面还在轻微摇晃,顺着圈在杯壁上的那只手朝上看去,周絮的目光最后滑到男人的脸上。
这次的视线不再晃动,对视的几秒钟内,周絮彻底看清了刚才照片上的人。
鸭舌帽在男人额间投下一片阴影,他笑意渐深,眼尾的小痣挑了起来。
“Jessica,好久不见。”
第46章 2015/Jessica.
Jessica。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喊她了。
第一个这么喊她的人是崔念希。
毕业的那一年,周絮原本已经打算参加秋招直接就业,但崔念希却飞到了京阳,看望女儿的同时又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出国留学的费用。
其实在知道周絮顺利考过雅思时,崔念希已然清楚女儿心里所想,也知道她的经济压力。
崔念希那时说,小絮,这是妈妈自己的钱,能为你花钱,我很开心,你也是妈妈赚钱的动力之一。
于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周絮来到了加州。
和周絮同住的室友叫Becky,是个中美混血的女孩。
她的个子很高,皮肤是沙子的颜色,脸上有些棕色的雀斑,她的波波头短发常在睡醒后炸起来,流畅的英文中时常蹦出几个中文词语,完全错误的语法时常让周絮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