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9)

  王夫人觑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便敢当说客了,“你别怪你爹,他脾气不好,实则心里是紧张你的,晌午姑爷来的时候说在外头有人了,你爹那个黑脸,我看了都怕。”

  她抚了抚胸口,衣袖垂下来,露出腕上那只翡翠镯。

  虞嫣留神看了,本来水色油润的翡翠光泽,比年初她见时,暗哑了许多,不像是同一只。

  “二娘原来的翡翠镯呢?”

  “这不戴着呢。”

  王夫人讪笑,垂下手腕,让衣袖遮住了镯子。

  虞嫣没追问,将二娘从头到脚的衣衫打扮细细端详。

  “小郎在樊山书院,是不是花费很多银钱?”

  她爹虞成仁年轻时给人当掌柜,攒下了一笔银钱去做买卖,小小发迹了一回,生意正要做大却给合伙兄弟坑了,险些没守住身家。如今家里开着个生意不咸不淡的榨油坊,挣些利钱加上老本,勉强是不愁吃喝的富足人家。

  但这种富足,放在樊山书院是不够看的。

  “我听陆延仲说,樊山书院里头念书的,要么是才学出类拔萃,出自书香门第有传承的子弟,要么是达官贵族生来就坐拥金山银山,觉得国子监规矩太多了,才退而求其次。”

  王夫人蹙眉,被她勾起了忧愁。

  “樊山书院的夫子好呀,都是学问顶顶高的大儒,即便是修束贵一些,逢年过节给夫子们的年礼厚一些,我也认了。谁能想到……”

  “怎么了?”

  “哎大姑娘你别问了。”

  “二娘给我说说,要是书院不好,想法子给小郎转走。”

  “倒不是读不下去的大事,就是小郎那些同窗,说着做学问,读圣贤书的,都是捧高踩低的货色!”王夫人说起来,心头还觉得憋屈。

  “小郎多上进好学的小孩儿,得知能去樊山书院,那日高兴得一整宿都没睡着。春季时书院每七日一休,小郎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更闷闷不乐。”

  她私底下追问才知道,文房四宝、衣食住行……书院里比较不止学问文章,连见没见过好墨,谁的砚台更名贵都能被挑剔一番。落了下乘的,就会沦为被作弄欺负的对象。

  “那些夫子见着了,不主持公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娘可有跟爹说?”

  “你知道你爹,自己少时候苦过来,觉得不受些磋磨不成气候,要不是我日日念叨,他就连送给小郎亲传老师的年礼都舍不得额外添一笔。”

  王夫人埋怨,对上虞嫣清凌凌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大姑娘是水一样绵柔的性子,不知不觉就能叫人放下心防。

  但她是来劝虞嫣别和离的,小郎日后要走读书的路子,还得靠陆家姑爷多多帮扶。王夫人起身要走,“你好好吃饭,迟些让老钟叔来收拾。”

  “二娘。”虞嫣轻轻拉住她。

  王夫人有些惊异,虞嫣从未对她恶语相向,但也没多亲近。

  “我在官署街区摆卖,得了贵人赏识,请我明日去做帮厨,愿意给很多报酬。二娘帮我明早悄悄溜出去,一半报酬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小郎读书买笔墨用。”

  “大姑娘莫说浑话,我放你走,你爹知道了哪里得了?”

  “我屋门锁落着,爹如何知道?他都不愿同我讲话。”

  王夫人警惕地抽回手,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意动,到底觉得太离谱了,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出了这道门,天高任鸟飞的,万一帮厨是骗我,我岂非平白挨你爹数落……”

  “二娘跟我到宴会主人家盯着,我哪里能跑?”

  “我说二娘是打下手的,国子监祭酒家的宴会,二娘不想见识见识吗?”

  “届时分润赏钱,没准还有二娘一份。”

  虞嫣看着王夫人离去的脚步越来越慢,停在了门槛处。

  二娘的性格很好看懂。

  她娘尚在时,二娘拈酸吃醋,使小手段争宠是有的,却不曾用坏心眼害过人,她贪财,软弱怕事,眼皮子浅,但有一个最大的软肋,便是小郎。

  为了不叫他在书院露怯,二娘舍得将撑体面的珠宝首饰都换成次一等的货色,榨出来的银钱都拿去补贴小郎,私房钱显然不剩几多了。

  虞嫣特意把帮厨报酬往大了说,她会心动的。

  王夫人问了一句明日几时的宴会,便出去了。

  门外铁链碰撞,是老钟叔落锁的声音。

  虞嫣等了好一会儿,始终见老钟叔的影子倒在隔扇门上,“老钟叔。”

  “大姑娘。”

  “您非得这样一刻不闲地守着吗?我又不会撬锁。”

  “是……是我家的问你想吃什么早膳,她明早给你做。”

  “老钟嫂给我做什么,我都欢喜,这个家里,她最是疼我。”

  老钟叔的声音更愧疚了,“大姑娘这意思,是怪我?”

  “你们夫妻俩都指望我爹给的工钱过活,我不怪你,只是担心我在蓬莱巷养的小狗。”

  “大姑娘还养狗了?”

  “养了。”

  虞嫣从腕上摘下一圈绑着钥匙的花绳,勉强自门缝中塞出去,“路边捡的,叫如意。陆家不喜欢猫狗,如意我横竖带不回去了。我不求老钟叔放我出门,只求您晌午得空了,帮我去喂它,再带它到毓贤街上放了。它就是那条街捡来的,你带它去,如意有灵性,会知道的。”

  钥匙没有落地声,老钟叔在门外接住了。

  “大姑娘,姑爷纳妾的事,姑娘想开一些,莫要像夫人那样,平白苦了自己。”

  老钟叔口中的夫人,不是王夫人,是虞嫣病逝的阿娘。

  虞嫣在门后侧了侧头,“我想得很明白。”

  夏日清晨有一种隐秘的蓬勃。

  鸟儿在绿意枝头啾啾鸣叫的第一声,虞嫣就睁开了眼。

  窗扉靠近水井,响动不断。

  从老钟嫂起床打水烧饭,到老钟叔牵了马车送她爹去铺子里看账,拢共过去了快一时辰。

  闺房外的锁被打开。

  王夫人端着一碗杂豆粥,一碟卤鸡蛋进来,欲言又止。

  虞嫣当作没看见,拾起汤匙,开始用早膳。

  “大姑娘。”

  “嗯?”

  “你说的那什么国子监祭酒家,是在哪儿?现在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虞嫣弯了弯眼眸。

  *

  毓贤街头,香车宝马,堵得水泄不通。

  定北侯胞妹秦夫人自打嫁入了蔡家,已鲜少办这样隆重的宴会,不少夫人猜测是要趁此机会替蔡小公子相看,不过蔡小公子才十岁,现在就挑选对象,即便是定亲,未免都太早了些。

  官爵夫人们还是高高兴兴带闺阁女郎来赴宴。

  距离府门太堵了,不少人下车缓行。

  徐行一人一马,穿越了街头这片衣香鬓影,莺声燕语。

  玄马健硕,跃动起来灵活轻捷,更衬得马背上深黑戎服的背影高大伟岸,众人还未看清楚,他已抵达蔡府大门,翻身下了马。

  蔡府管事在门前迎客。

  徐行将裹了锦的匣子递去,“徐行代定北侯,祝秦夫人嘉岁年年,身安体健。”

  管事早早得了交待,见到徐行还算镇定,大声唱喏——“龙卫军都指挥使徐行到。”

  徐行身上顿时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原指挥被罢去军职后,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夫人娘子们即便不置身朝堂,或多或少都听夫婿父兄提起过。

  西北调来了一个没朝堂根底的武将,坐上这人人眼热,举足轻重的位置。

  细细一看,只见男人宽肩窄腰,戎服贴合身段,背脊挺拔如一杆蓄势待发的钢枪。

  右边脸疤痕惹眼,长眸压着一道攫人的凶光。

  年轻女郎们竭力克制的低呼与抽气,此起彼伏在徐行耳边。他侧了侧头,随意一瞥,便吓得透过帷帽缝隙偷偷看他的两个女郎齐齐退了一小步。

  徐行微哂,在蔡府仆从引领下,去到宴厅上首。

  最靠近主位的右侧,设了一座螺钿檀木屏风,快到徐行肩膀高。

  秦夫人与蔡祭酒正在拌嘴,谁也顾不上他。

  “夫人当知道东床快婿。郗鉴派遣门生至王家选婿,王家子弟都端着姿态,矜持修饰,唯有一人坦腹卧于东床,旁若无人地进食,最终做了郗家婿。夫人既然有意借着寿宴,为阿行留意好姑娘,更应该叫他坦坦荡荡以真面目示人。”

  秦夫人翻了个白眼。

  “今日只是我为他留意着,看好了再私底下问,又不是叫他自己亲眼选。再说了,那么多娇滴滴的女眷,胆儿小,他这副凶相吓到哪一家千金,我还得安抚人家姑娘。”

  “阿行连面见陛下都不戴面具,哪家千金要真的惧怕,那万万不足以为良配。”

  “可女郎都爱俊啊,要不是你年轻时艳冠国子监,我才懒得去费尽心思读你的酸腐文章。”

  老祭酒面色一窘,早知妻子就是这般口直心快,还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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