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89)

  “天一亮,我们就去报官,能找回来的,延仲。”

  陆延仲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时盼着家丁回报说找到了,一时又隐秘地生出个恶念,若她们遭了歹人劫持,或者真的走丢了,是不是反而更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砰!砰!”

  拍门声骤然响起。

  仆役去拉门,随即惊呼出声:“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工部员外郎的府邸……”

  一队兵马涌进来,甲胄反着熹微冷光,很快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戎装,如煞神临门,“工部员外郎陆延仲,涉嫌私盗皇宫水利图,献于逆党,协助瑞王谋逆。陛下令,即日摘去乌纱,押入诏狱讯问。”

  陆延仲看着徐行的薄唇开合。

  男人说出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惊呼、仆役的慌忙……他都听不见了,他一阵耳鸣,站不住地往旁边倒去,仿佛眼睛一闭,再醒来就能从噩梦挣脱。

  可他没有倒下,噩梦也没有醒。

  徐行一把钳住了他,眸光冷峻,“还不用讯问动刑时,陆大人现在晕过去,太早了些。”

  *

  帝城已有初夏气象。

  柳色浓翠,风里多了几分槐花熏香。

  丰乐居早在月初就贴上了“东主有喜”的红纸,但并没有歇业。

  每逢有食客进店,阿灿的跑堂小徒弟都会笑盈盈地送上一枚红纸喜糖,里头裹了碎花生和芝麻糖,酥脆香甜,讨个喜气。

  前堂全权交给了柳思慧打理。

  阿灿荣升副掌柜,每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后厨新请了两位手艺老道的厨娘,专司红白案,每一道菜的火候、配料,皆是严格按着虞嫣定下的方子走,确保风味。

  民间昇平繁华,百姓们并不知晓那场惊心动魄的谋逆。

  唯有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徐行官复原职,整日里忙着协同定北侯肃清瑞王余党,早出晚归。

  虞嫣留在蓬莱巷的小院备嫁。

  屋内,几口描金的大红樟木箱敞开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一核对要封箱的契书,城南一家铺面的地契,丰乐居银号存户……这些并非徐行的聘礼,而是她靠着一把锅铲,从去年到今日挣下的身家。

  “笃笃笃。”

  院门忽然被敲响。

  定是舅舅他们提前到了,虞嫣眼睛一亮,放下账册便往外跑。明州寄来的信中说,舅舅一家约莫这日傍晚才到石鲜港,她原还想着晚些再去接,没想到这就上门了。

  她满心欢喜地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陆家母女。

  陆母鬓边生了华发,脊背佝偻,再没了往日那股子闲适淡定的气韵。而搀扶她的晴娘,更是瘦了许多,不像虞嫣记忆里那个腰身圆乎乎到被禁止吃夜宵的小姑娘了。

  “虞姐姐……”晴娘忍着要掉眼泪的冲动,哽声问。

  “你,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阿兄?家里凑了些干净衣裳和被褥,哪怕送进去也好……”

  “衙门守卫一听说阿兄的名字,就说阿兄是重犯,沾都不敢沾,连进去登记探视都不让我们去。我们就是花了银子也不好使,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晴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虞嫣侧身避开了,“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在陆家那些年,晴娘与她亲近,便是陆延仲与她有争吵,晴娘总是站在她这边。

  虞嫣记着这一份心。

  但诏狱重地,规矩森严,“我可以帮忙问,若规矩是不让你们见,我也不会去说情。”

  马车停在了诏狱外。

  守门卫听说是她,很快就进去禀告,不一会儿,徐行一身罗衣公服,快步出来。他听罢了陆家母女的要求,思忖片刻,一转头,“一刻钟时间,你们跟过来。”

  又回头看她,声音柔下来,“阿嫣也来。”

  虞嫣没有跟得太紧,入了诏狱,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陆延仲穿着囚服,原本清俊的脸庞满是胡茬,眼神空洞地坐在草席上。见到母亲和妹妹,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才涌出一丝波澜,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虞嫣退到了外头的风口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晴娘搀扶着陆母出来,探视物件都留在了狱中。小姑娘看向她,“阿兄他说……还想和虞姐姐说几句话,你要是愿意,就去见见他。不愿意也不勉强。”

  虞嫣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好说。

  但还是进去了。

  牢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陆延仲的手搭在牢房栏杆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阿嫣,你……是不是快到婚期了?”

  “是。”虞嫣应得简单,神情平静。

  陆延仲抬眸,眸光贪婪又苦涩,心中千般滋味翻涌。

  诏狱里关了很多人,每日都有人进有人出。

  隔壁牢房的人换了几轮,他拼了命打探外头的消息,想知道玉娘带着孩子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有个与瑞王勾结的商贾笑话他,说玉娘早就跟着金源商号的大掌柜跑了,连着孩子一起。

  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阿嫣,对不住,我当初不应该……”

  “陆延仲。”

  虞嫣打断了他,“你要是想说这个,大可不必。我已经不在意了。”

  陆延仲眼中的光熄灭下去。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急切道:“他是平叛功臣,位高权重。你嫁过去,日后未必会有想象中轻松。阿嫣,男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势,心就会野。我只是怕……他日后会变。”

  这是他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也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最真实的劝告。

  虞嫣却笑了,“徐行不是你,他不会的。”

  “退一万步,要真是有那么一天,”她转头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无比平和地道,“那……我就再离开他。”

  她有手艺,有积蓄。

  从无到有的路,她走过了第一次,有了经验,就不怕再走第二次。

  陆延仲愣怔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你无话说,那我便走了。”

  虞嫣垂眸,最后再看了他一眼,余光察觉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陆延仲,别拿你上不得台面的真心来揣度我。”

  徐行的玄色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停在了她身边。

  他收回视线,牵起了她的手,“今日是不是要去接阿婆?我陪你去。”

  虞嫣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将昏暗无光的诏狱和陆延仲,彻底抛在了身后。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石鲜港。

  港口繁忙依旧,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好不灿烂。

  “阿嫣!这里!”

  不远处的码头上,小舅舅和舅娘正拼命地挥手,身旁还站着个娇俏女郎挽着阿婆的手,正是她表妹鹭娘。鹭娘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一双圆圆眼眸看看她,又好奇地看看她身边的徐行。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

  虞嫣转过头,看着身侧高大英挺的男人,“上次明州意外见面的不算数,这次,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的家里人。”她将手伸过去,五指紧紧扣住他,“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第66章

  蓬莱巷老宅的闺房里。

  虞嫣长发披散,全福人手持玉梳,一边念着祝词,一边给她梳头,明妆镜上映出了一张娇艳如霞的脸。梳过头,妆娘来替她挽发,赤金凤冠戴在头顶上,珍珠流苏垂至眉心,压得沉甸甸。

  虞嫣蹙了蹙眉头。

  小舅娘念她:“阿嫣,今日大喜,可不准皱眉了。”

  她想点头, 凤冠一晃, 扯得她头皮生痛, 遂作罢。因着是自己操持的婚事,又嫁过一次了, 心里没有初嫁时的忐忑,只想快些把繁琐折磨的婚仪都走完, 早些见到徐行。

  接亲的吉时到了。

  老宅外嘈杂起来,伴随着喜乐。

  丰乐居众人和街坊邻居一早就搬来了桌椅挡在门口,上面摆满了大酒碗。虞嫣竖起了耳朵, 听着众人要新郎对古怪刁钻的对子、猜摸不着头脑的谜。

  徐行不是独自来接亲, 自有能舞文弄墨的人代劳。

  最后一关却是关于她的。

  阿灿刻意清了清嗓子:“都说徐将军英明神武, 那今日便考考将军的眼神好不好使。我们东家做菜离不开姜,她自己吃的时候, 有什么讲究?”

  “老姜会挑出来, 嫩姜直接嚼。”

  “东家平日里算账累了,爱喝什么提神?”

  “撒了桂花的红茶。”

  “哟,将军观察得那么仔细, 眼珠子长在我们东家身上了不成?”

  “你们东家……是比招子还宝贝些。”

  外头一阵善意的哄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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