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最特别,嫩豆腐沥去水分,同糯米粉细细揉匀,直至白璧无瑕,里头包入去核剁碎的糖渍青梅肉,做成果子,表皮软糯素净,内馅酸甜醒神。
柳思慧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它们摆到攒盒里。
盒里除了三款糕点,还有珑缠桃条、蜜煎金橘,紫苏姜片。
虞嫣习惯留有余裕,张家要求四个攒盒的点心量,她会特地做多。
柳思慧正捡着那些因为卖相稍次而剩下的试吃,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果子,一点都不齁甜。阿嫣,你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么些搭配的?我在别家点心铺子都没见过。”
“一些是阿婆阿娘教过的,一些是书上看的,还有是我直觉放在一起会好吃的。”
虞嫣不知怎么跟她形容,“食物与食物之间的相冲相克,就像千人千面,脾性不同,不过总有一些看着相去甚远,却意外投缘的,就像是交朋结友那样。”
阿灿架着小驴车,守在蓬莱巷口。
妙珍就在车里,打开帘子,接过一盒又一盒,安放妥当了,才伸手拉虞嫣她们上来。
一行人来到南郊。
正是草长莺飞时,沿途垂柳如丝绦,拂过粼粼波光的水面,远处山峦叠翠,天色蓝湛。只见绿草如茵间,早围起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处幕帘。
有仆役从马车上搬下金银器皿与点心佳肴,流水一样送入竹竿子悬起来的锦绣帐。
裙幄宴本是指女郎们挂起了外裙作围挡,演变到今日,已有了专门幕帘,绘了明山秀水的,印着家族徽标的,还有题诗泼墨尽显才情的。
虞嫣很快循着徽标,找到了国舅爷家。
仆妇丫鬟们就守在外围,谨防有登徒子们想要偷看。
她隔着层层幕帘,听得里头的欢声笑语。
侍女引她入内,只见锦绣铺地,八位娘子姿态各异,身上的珠翠绫罗的流光溢彩。她们或倚着小几,或把玩手中的萱草,或围炉煮茶。
虞嫣稳住心神,将攒盒一一揭开,介绍完了口味。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青梅豆腐团子。
穿石榴红裙的张七娘捏起绣帕,掩在鼻端,“
豆腐也能做果子?不会味道怪异吗?”
梳着高髻的,年龄更大些的张二娘饶有兴致地靠近,嗅了嗅,“没什么豆腥味,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叫小九郎那么信心满满。”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虞嫣福身,退了出去,留妙珍等着把攒盒收回。
柳思慧与她沿着河岸走,沐浴在和煦暖阳下。
直至日头西照,把影子偏斜,虞嫣思量再三,开了口。
“思慧,你想当掌柜吗?”
“何意?你不管丰乐居了?”
“不是不管,以后丰乐居,我与你的位置对换,我在后厨琢磨菜谱,你在前堂管账商谈。”
虞嫣仿佛卸下了心头一桩包袱,抬手拂过头顶垂下的柳枝,眯眼晒了晒太阳。
她想清楚了。
从前在陆家,她想开个点心铺子,陆延仲反对得那么厉害,除了面子上觉得不好看,也有怕被御史弹劾,参他纵容家眷,与民争利的考虑。
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尚且谨慎至此。
徐行身为天子近臣,龙卫军统领,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更狠毒。
但虞嫣不想放弃丰乐居。
高门大户私下置产经营是心照不宣的常态,丰乐居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正是稳中向好时。她转到幕后是最两全的法子,她喜欢徐行,像喜欢她的厨房那样。
“娘子!娘子!”
妙珍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手里提的雕花攒盒轻飘飘的。
“全空啦,连点碎渣都没剩下!张家小姐们都夸好呢,张二娘子当场说,松黄饼和豆腐团子吃得她春困都解了,还要加订,明日和后日都包圆了。”
第58章
春日正午, 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虞嫣抖了抖手里空空的布袋,那里头原本装着的松黄粉已经见了底。
“这趟出城不知还能摘到多少松花,要是没了, 可得向农户搜集。”
阿灿在驾车室驱车, 临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今儿人不多, 很快就能出城。”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远处烟尘滚滚,两匹快马如黑色闪电, 迅疾地冲向城门。
“让开!军情急报!不得阻挡!”
嘶哑的吼声伴着马蹄雷动, 监门卫脸色大变, 立刻驱散围拢在门口的人群。
两名骑兵背插红令,高举文书, 甚至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带着一股血腥气和风沙气卷进了城门, “——捷报!西北大捷!定北侯大胜!力退敌军!”
声音早已破音, 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人群在那一瞬间安静,随后像沸水般炸开。
“赢了?咱们赢了!”
“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我就说, 只要侯爷在, 那帮蛮子就别想踏进关内一步!”
“阿弥陀佛,这下边关总算有好几年太平了。”
阿灿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听见没?定北侯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虞嫣从车窗遥看骑兵消失的方向, 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巍峨耸立, 那个传说中治军严明、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定北侯,正是徐行的义父。
两匹快马直抵宫门,并未减速。
城楼之上, 徐行与魏长青正值守,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捷报”二字,魏长青猛地一拍阑干:“这才四个月,侯爷果真宝刀未老!”
徐行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令旗,眼神微动,随即挥手:“开宫门!放行!”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捷报直入宫城。
“陛下,西北捷报。定北侯大胜,歼敌三万,主力已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京。”
士兵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赢了?好,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上只掠过一瞬极淡的欣慰。
那双神采内敛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动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震得他佝偻下去。
“咳咳……早就该回来了。”
这声音太轻,又被咳嗽声掩盖,跪在地上的士兵只当陛下是太过激动。
但这句过后,大殿忽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药好了。”
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压抑。
小太子端着一只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眼神清澈,踮起脚尖,举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面前。
伴读太监比小太子年纪大不了多少,说话已老成持重:“殿下心系陛下,崇文馆课业一结束,就过来请安了,在殿门口遇到了钟太医。”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浮现了些许属于慈父的柔光。
他挽了衣袖,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内侍官在门外通报:“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药碗,柔光黯淡下去,浮现一种带着冷意的疲倦:“宣。”
瑞王进殿行大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先是恭贺大捷,随后话锋一转:“历年春三月都会开放流玉池,供士庶同游。今年因西北战事耽搁了,如今大军凯旋,乃举国欢庆之事。臣弟斗胆,请求重开流玉池,以彰显皇兄仁德。”
“准了。”
正事谈完,瑞王却没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皇帝摩挲着空药碗,漫不经心地问。
“大喜日子,臣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皇兄。”
瑞王静静看向他,“只是近来坊间流言甚嚣,说徐将军与一位商贾女子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那女子开食肆,近来贵客盈门,还做起了国舅爷忠勤伯府的生意。若是寻常风流韵事也就罢了,偏偏定北侯只有这一个义子,如今侯爷挟大胜之威归来,若是被御史台的那帮人安上一个纵子行凶、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会让皇兄为难。”
皇帝摩挲药碗边缘的手指顿住。
“定北侯是大功臣。”
“正因是功臣,才更要爱惜羽毛。臣弟只怕这把刀太快了,会伤着皇兄自个儿。”
“徐行……”
皇帝沉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呵了一声,“上次没收腰牌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传朕旨意,徐行降职罚俸,着令看管流玉池重开事宜。无诏不得入宫,朕现在看着他心烦。”
瑞王垂下头:“皇兄圣明。”
退出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华贵龙袍也掩饰不住兄长的老态龙钟与日渐加深的猜忌。
定北侯远在边关时,他依赖徐行这把刀。
如今握刀的人要回来了,他就开始害怕这把刀会反噬主人。
瑞王府的马车穿过喧闹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