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22)

  “你敢栽下去,先头练的时辰就重新开始算。”

  蔡小郎君发出一声哀嚎,咬牙撑住了动作。

  计时滴漏发出“哒”一声。

  蔡小郎君果真一屁股栽倒在地上,任凭干净新亮的锦袍蹭上地面尘灰。

  徐行没管他,走向了遮阳蓬下安坐的蔡祭酒和秦夫人。

  中元节骚乱,虽然是力压下去了,朝廷为预防后续节庆再发生类似事件,抽调了大批人手在各街各巷排除隐患,徐行已接连七八天没来检验这臭小子的习武成果了。

  他站在一张香几前,把之间搁下的令牌、钥匙、马鞭……一样样再挂回腰间革带,“他下盘不稳,马步没练够时辰,我明日一早来监督,走了。”

  “爹,娘……”

  蔡小郎君被长随背起来,放在了弥勒榻上,抓起侍女准备好的半温茶水,咕咚咕咚就往喉头灌,“我快要没命了,放过我吧。”

  “说的什么浑话!”秦夫人敲他脑瓜子。

  “是真的,师父太严格了……”

  蔡小郎君抱头哀嚎,拿眼睛去瞟他的师父,徐行整理好,转身就要走了。

  管事这时候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和信笺,“夫人,有位虞娘子交给了门房一盒吃食,说夫人会知道的。”

  秦夫人茫然地想了想。

  蔡祭酒正在看一本前几日高价寻到的古籍抄录本,闻言眉梢一抬,“是不是个年轻娘子?上次来做过帮厨的。”

  “哦,我想起来了,她答应了我的,快快,拿给我看看。”

  秦夫人点点桌案,打开食盒,看见是通神饼,弯弯眼睛笑起来,蔡小郎夏日酷爱用冷饮子和冰果,通神饼正好辛温祛寒、化湿醒脾。

  她展开了那张信笺。

  “夫人,信上说了什么?”

  “虞娘子和离了,比你预料得还快,她还在盛安街盘了一家店,十日后就要开业了。”

  蔡祭酒摸摸胡须,眼眸露出了和蔼的笑意:“不错。”

  秦夫人跟着点头,是不错,信的最末尾,虞嫣如约,附上了前夫的名字,她不禁“啧”一声,“名字还挺文气的,给个负心汉用,真是糟蹋了。”

  信笺看完,再去看盒子,少了一块。

  原先整理好就要去忙军务的青年武将,大咧咧坐在一旁,抿着一线薄唇,无声咀嚼,用手背蹭去唇边沾的一点油印。

  秦夫人瞠目:“你不是要走了?”

  “饿了。”

  “那要不你吃过饭再走?”

  秦夫人把盒子朝他推过去,转头朝婢女使眼色,婢女旋身回屋,捧出了几个卷轴。

  卷轴一一铺在了那盒散发咸香的通神饼旁边。

  “阿行,你看。这几家娘子都是适龄待婚的,我去问过了,都同意的,你挑个合眼缘的见一见。崔家千金清秀明丽,陈家姑娘看起来有宽和有福气,还有瑞王家的表姑娘……”

  徐行脸上有伤疤。

  城中高门,有人家挑剔,避之不及,也有人家,反而把这当成利益置换的优势。

  这么年轻就执掌了上四军之一的将领,有她阿兄定北侯做后盾,前途不可限量,只有满脑子是那种俊俏书生贵小姐话本子的女郎才会一口拒绝。

  徐行垂眸,目光落在那些色彩绚丽的仕女图上,抬手又去拿了一张饼。

  虞嫣这次做了咸口的,以姜末、葱花入面糊煎制,味道很不错。

  “姑母费心,都替我回了吧。”

  他在秦夫人脸色一变,快要横眉怒目时,补了一句,“我有自己相中的。”

  秦夫人不太相信,“你才调回来多久?日日扑腾在军营和巡防,能认识几个小娘子?”

  “就一个,调回来第一天认识的。”

  他以为命运与自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他以为虞嫣掉眼泪,当真是因为被街头奔涌的车马惊吓到了。

  后来才发现,他都想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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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屋檐外,雨水如注,砸在积水地面,溅出一朵一朵小水花。

  虞嫣为食肆新挂上的匾额,“丰乐居”三字,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这是午时与未时的交界,市井食肆里,本该最

  热闹的时光。

  虞嫣的新店还未迎来第一个客人,先迎来了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备好的热菜热饭香味才要飘出去,就被雨势裹着冷风打回来,闷在食肆内,绕着她新打的几套杉木桌椅打转。

  “虞娘子,”小伙计阿灿双手托腮,蹲在门槛后,叹了一口气,“这鬼天气,怕是要吃白果。你看对面街的姚三娘包子铺,日日排长队的,今日都只来了三个客人,咱这新开没名没姓的……”

  阿灿是周老三给她介绍的跑堂伙计,周家乡下某个远方表亲家的后生。

  虞嫣无人可用,请谁都一样。

  先定了两个月的试用期,满意了才会再考虑后续聘用。

  她拿着块微微湿润的抹布,给早打得光洁细润的桌面擦了又擦,“雨总有停的时候。”

  话音刚落,阿灿从地上蹦起,声音立刻热情活络了起来。

  “客人里面请,喝口热茶,菜牌子都挂着哩,看看想吃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

  雨幕中走进来个眼熟的身影,青布伞面倾斜一晃,雨水顺着伞缘落了一地,露出一张含了些愠怒的中年男人的脸来。新店第一位访客,是她多日未见的阿爹。

  虞成仁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铺子,最后落在虞嫣身上。

  他顿了顿,“虞嫣,你跟我回去。”

  她为什么,好像总是要跟谁回去,回到某个地方呢?

  陆延仲是这样,阿爹也是这样。

  虞嫣把抹布叠好,朝着左右看看不知作何反应的阿灿道:“你去后厨,看好猪皮肉的火候,别烤焦了。”阿灿应声去了,去之前还是给虞成仁端了那杯热茶。

  “阿爹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让老钟叔跟着我了?”

  “回去。”虞成仁并没有同她理论的耐心,“你和陆延仲和离,已经够让我丢脸了,我没有这么厚的脸面,再丢人第二次。”

  “我回去之后?阿爹要我做什么?养我一辈子?”

  “等你和离的事情搁置一段,风声过了,爹再给你找个合适人家。你还年轻,条件放低一点,还能做殷实商贾家的续弦,继续当正头太太,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不想嫁,就想自己过过清净日子。”

  “清净日子?是挺清净的。”

  虞成仁嗤笑,目光扫过门可罗雀的食肆,“盛安街是什么地方?香炙楼、仁和店、会仙楼,这么多老字号的酒家茶楼,你就凭你娘教的那点本事,如何站得住脚?你当过日子是过家家吗?你郑三叔家的缘姐姐,上个月开了绣坊,不到半月就赔光了本钱,哭着回了娘家。”

  “那阿爹就等我,等我赔光了本钱,自然哭着回虞家。”

  “到时候你的名声都坏了!”

  虞成仁重重一拍桌案,阿灿给他倒得八分满的茶水溢出来,“你要住在外祖家,砍断了锁链都要回去,要抛头露脸地摆摊,我管不着你。但这是哪里?这是盛安街,这么多酒家商行,你弟弟念书的樊山书院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你名声传扬出去,再要后悔就晚了!”

  虞嫣静了一会儿,反复咀嚼他这番话。

  “爹,店铺我已经盘下了,一次给了三月铺租,请了伙计,囤了食材。阿爹是商人,你能算出这笔账,我现在跟你回家,这些银钱都打了水漂。我嫁给陆延仲时,他未考取功名,如今以我和离的身份,阿爹想我再当官太太是难了。既然只能嫁给商家,抛头露脸便不算什么大过错。”

  “阿爹不是说榨油坊的榨槽和撞杆快要更换,一直头痛这笔钱吗?”

  “你给我三个月,我来给家里油坊更换这些。”

  “哈,说得轻巧,你知道更换这些费多少银子?”

  “油坊快一季的利钱。阿娘还在时,她说过的。”

  虞嫣口吻刻意流露了伤感,“她还给我看过总账簿,教我做过算数。”

  二娘是不懂这些的,二娘只负责讨她爹的欢心。

  家里中馈、油坊账目、商贾叔伯们的人情往来,这些都压在了郁郁寡欢的阿娘肩头,被虞嫣看在眼里,直到阿娘去世,阿爹才吃力地重新管起了这些。

  虞成仁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能称之为缓和,虞嫣清晰地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估算,属于商人的估算,或许,还有一份很浅淡的怀念。阿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正在权衡利弊得失。

  “三天,”虞成仁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来,要看到这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有人排队。做不到,你跟我回去安心嫁人,做到了,你才有那三个月。”

  本朝女郎自立门户,条件不一,虞嫣最容易达成的,是连续缴纳六个月的商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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