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14)

  “爷是来给你指条财路的,你今夜留个门,咱俩快活快活,手里银子就是你的。”

  “夜市卖果子这么辛苦,能挣几个铜板啊?”

  “不如伺候我。”

  “过些天,爷爷还有大笔银子,跟我吃香喝辣的,亏待不了你。”

  朴刀敲击的声音不断,如意的叫声愈发虚弱。

  虞嫣手一挥,银子朝着暗巷一边阁楼半开的窗户

  狠狠砸去。

  “哪个王八蛋砸我的窗?!”

  窗被唰地拉开,书生嗓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花灯节只能闭门苦读的郁闷。

  矮壮汉循声去看。

  虞嫣趁此空档,咬了他手掌一口,想放声大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真的有巡逻士兵听见动静赶来了。

  “好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矮壮汉甩了一下手,料不到士兵来得这样快,揪着虞嫣的衣领往墙上一掼。同伴赶来,两人先后踩着胡同尽头的几个木箱,熟练翻墙而逃。

  虞嫣浑身虚软,坐在地上想喘一口气,想到如意,立刻爬起来。

  如意蜷缩在几步开外,她喊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起来,它一只脚跛行,不敢着地,没走几步就栽倒在地上。

  “如意?”

  虞嫣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触碰,更怕伤着它。

  余光一暗,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宽大、属于男人的手,毫不犹豫按上了如意的胸腹四肢,极快地检查每处关节,“断了两根肋骨,前腿或有骨裂。”

  似曾相似的低醇声线,像绵柔的酒里掺了砂,有一点微哑。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虞嫣愣怔地抬眸,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雷王面具。

  男人着黑色戎服,蹲在她身侧,身躯几乎挡住巷口所有光线。他身后有五六个士兵,清一色的绯色窄袖袍、大口袴,佩横刀,执弓箭。既不是京兆府的衙差,也不是巡逻的金吾卫。

  她不熟悉别的军队编制,张了张嘴想说话。

  对方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幽深,打断了她:“知道开宝街在哪?”

  “知道的。”

  “好。”

  男人一把抄起了如意,把它抱上了马,走之前喊了一声“长青。”

  “交给我吧。”

  叫长青的青年应了,越众而出。

  他来到她跟前询问方才的情形,以及两个赏金客的样貌。

  末了,见虞嫣魂不守舍,还在担心她的黄毛犬,笑笑安抚:“开宝街的兽大夫是我们的退役兽医,治马治牛治狗,都手到擒来的。这位娘子放一百个心!”

  兽大夫医馆很好找。

  这么晚的时辰,开宝街上还拉开半扇门,点了灯的铺子就是。

  虞嫣找到时,送如意来的军汉不见了。

  如意毛茸茸的脑壳肿了个包,前腿被木板子夹起来,毛发凌乱地躺在医案上,湿漉漉的眼睛无精打采。

  虞嫣把小布包攒的碎银铜钱串都倒出来,“大夫,用最好最快的药,这里银子要是不够的话,我明日再给你送过来。”

  兽大夫拨了拨,只挑走几粒大的银角子,“你给我搭把手,给它敷药,完事了这狗得留我这儿,三五天内都不要挪动它。”

  更夫敲响梆子,三更天快过。

  虞嫣满身膏药味,疲惫地出来,不敢回碧涛客栈,走到脚底酸软才回到了蓬莱巷。

  月亮恰好被浮云挡住,蓬莱巷很暗。

  她凭感觉摸到了墙缝的备用钥匙,插入钥匙孔开锁,屋门却推不动。

  有铁链碰撞,在冷冷细响。

  她不敢置信伸手去摸索,在云散月出的冷光中,看清两个门环间串联的细铁链,发出了一声荒谬的笑。

  邻家婶儿迷迷瞪瞪,被她拍门喊醒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虞姑娘你要借、借什么?”

  “斧头。”

  “借斧头做什么?”

  “我屋门前被锁了。”

  邻家婶儿一惊,睡意消了。

  “我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哪家魔星转世的皮小子?真是能作弄。”

  “不是小孩锁的,是我爹找人锁的。”

  “……这,为何啊?”

  是啊,为何呢。

  虞嫣拿到斧头,用点心篮子的棉纱布缠住了手柄,紧紧攥住,砍向了细铁链。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晃动一下,依然牢固。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链条虽细,层层缠绕。

  她如蚍蜉撼树,每一次铆足了力气的挥臂,都是徒劳。

  太热了,太累了,太多倒霉事了,她很快出了汗,连眼睫都沾得湿润,模糊了视线。

  “唉,虞姑娘你先别哭啊,你等我当家的回来,他力气大,你小心伤着了自个儿。要不然,你去我屋里对付一夜,先别管这个锁链了。”

  擅长忍受委屈的人,不擅长听到安慰。

  虞嫣不太听得进去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砍的好像是一道锁链,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五年前,她以为自己嫁给良人。

  溜回婚房时,不小心踢到了个铜盆,哐当一声,心跳得快跃出嗓子眼。

  陆延仲抱起她,“放心,今夜哪怕动静再大,都无人来偷听。”

  五年后,娇声唤陆延仲“郎君”的已换了旁人。

  她手攥着一把旧斧,有家归不得,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小狗躺在医馆里,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养好了不知还能不能跑跳。

  有好多人劝过她不要和离,不要自讨苦吃。

  她错了吗?

  明明是陆延仲才是食言的那个。

  虞嫣快看不清锁链的位置,手臂在一次次挥动中变得沉重,斧头快要脱手。

  蓦地,一股力道扣住了她。

  “让开些,等下打到你。”

  那只手夺过了旧斧头,手背青筋凸起,紧绷时透出无比沉稳的力量感。

  斧头挥起,寒光一凛。

  锁链应声断成两截,砸落在地面。

  “一把破锁链,”戴青苗獠牙樟木面具的男人转过来,“哭什么?”

  ——“哭什么?”

  ——“站稳了。”“走路别分神。”

  虞嫣眨眨眼,骤然想起了她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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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虞嫣怔忪,忘了擦脸上的不知是泪是汗。

  男人将斧头调了方向,还给隔壁婶儿。

  他不开口,自有一股无声冷峻,一眼就叫原想留下来多问几句的婶儿打消了念头。

  “虞姑娘,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喊一声啊。”

  “我晓得了。”

  虞嫣转过身来,面向帮她打开了门的男人。

  蓬莱巷深处,一队人走出来,看模样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步伐齐整,嘴上却没忍住牢骚:“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谎报线索,害老子白白跑了这一趟。”

  “今儿还是花灯节哩。”

  “舟桥夜市散没散?待会儿喝酒去?”

  “敢情好。”

  昏暗中几人黑衣黑袴,同面具男人身上的有七八分像。

  原是巡逻经过,凑巧碰着她了吗?

  虞嫣拉起袖子,在额上眼下摁了几下,从小布包里摸出三串铜钱,“钱不多,军爷拿去喝杯薄酒。”就是不冲他砍断了锁链,让她今夜能安枕,如意能这么快找到兽大夫,都仰赖眼前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套着护腕的手臂抬起,大咧咧冲她摊开掌心。

  他没有拒绝。

  虞嫣松了一口气,放手让铜钱串落下去,拢在他五指中显得小巧可怜。

  “入夜了闭门,看见画像的人向官府报信。”

  “什么画像?”

  “墙上有贴。”

  男人掏出火折子,轻而易举摘下了屋檐那头,虞嫣往日要拿灯杆才挑下的纸灯笼,点亮里头仅剩的一点灯油。光晕朦胧,虞嫣这会儿看清了,蓬莱巷每隔两户的墙下,都被贴了海捕文书。

  是她在碧涛客栈门前看过的。

  海捕文书上画了个独眼老叟,赏金足足一百两。

  帝城很久没出过这么高的悬赏金额。

  老叟年逾五十,枯瘦干瘪,不知还有力气犯什么重罪。碧涛客栈的两个赏金客,每到夜里,除了议论花楼女娘,说得最多的,就是拿到赏金要如何挥霍,似乎掌握了十拿九稳的线索。

  虞嫣目送戴面具的军汉离开,回到屋内落了栓。

  想了想,把两只水缸费劲地挪到一侧院墙下。

  这一夜噩梦缠身。

  她两次梦回那条窄巷,那只捂在她嘴上的大手,腿一蹬,踏空惊醒。

  她脱口而出:“如意……”

  半掩的窗扉透出冷色晨曦。

  黄毛狗狗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喊就兴冲冲扑来。虞嫣呆了呆,想起来如意在

  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立刻掀开被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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