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听着,忽然动了动。
蔡督办一愣,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
“哦……还有就是除夕夜的酒水,按照惯例每人三两,但我怕那帮兔崽子喝多了闹事,正想问问将军,是不是给他们兑点水……”
蔡督办说着说着,但见徐行肩头后一只胖乎乎的手。
一只小手揪着盔甲,另一只小手攀住他后肩,吭哧吭哧,小人儿翻越大山,爬了上来,露出一张圆团团的饱满脸颊,杏仁眼儿骨碌碌,眼仁黑亮且大,水汪汪的透亮,好奇地盯着他。
徐行默了片刻,面不改色,“继续。”
“是、是…….
属下一边说,一边移开视线,没忍住又转回来。
小娃娃像个挂件一样,趴在徐行宽阔的肩头,忽而咧嘴笑起来,眼睛也弯,嘴巴也弯,小白牙一粒粒的,属下恍如春风拂面,五迷三道地走了。
“老蔡,你今日,怎么报了这么久的军务?”“啊哈哈哈,你去了就知道了。”半个时辰之后,中军主帐外排满了人,芝麻绿豆、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能来报。
徐行背后压着轻巧可爱的重量,眼前一个个糙汉子却在磨磨蹭蹭。
“你们有完没完?”
他话音沉下来,公文一丢。
肩背的重量立刻松下来。
小姑娘吭哧吭哧爬下,从他手和腿的空隙里钻出来,踮脚扒着桌缘,把小折子归位。一本本拢起来,塞到了边角。
这性子像阿嫣,家里必须收拾得齐齐整整,厨房里的油盐罐子都要排个列儿。
徐行的火又发不起来了。
长着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腆着脸一笑,把无关要紧的事情说完,看了两眼安安才退出去。
虞嫣是在晌午过后才赶到的。
她提着食盒,里头是女儿爱吃的鲜虾小馄饨、奶香南瓜羹和几块做得小巧玲珑的山药糕,还热乎着。一掀开帐帘,先看见徐行在书案后写公文,“安安呢?没闹你吧?”
徐行下巴往后努努,“屏风后头。”
小姑娘听到阿娘的声音,早就从矮榻上努力爬下来,颠颠儿来抱虞嫣的腿,“娘亲,娘亲你来啦。”她的小鼻子一耸,闻到了香味,“今天吃什么呀?”
虞嫣打开食盒,放好了才去看她,顿时看见女儿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扎得歪七扭八的,跟打了败仗似的。她哭笑不得:“谁给梳的头发?”
小姑娘抱着她腿的手松开,又摸上自己两个小发揪:“爹爹梳的,好看吗?”
虞嫣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男人分仍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看似在专心批阅公文,可那页纸好半天没翻过去。
虞嫣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好……好结实的手艺,跑半天也不会散。”
第75章
帝城里时不时就响的爆竹声歇了。
年味却还未消减,家家户户门板上的桃符在寒风里映出一道道喜庆的红色。
徐行难得连休,一家三口在将军府守岁过了新年。
到了初三这日,雪后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白灿灿一片亮光。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厚重年礼和行囊,压出一道深辙,驶向了石鲜港码头。
虞嫣一家准备往明州去看望阿婆和舅舅。
此番去,还有一桩喜事,表妹鹭娘与她同年出嫁,迟了些才有喜,去岁生了个大胖小子。小闺女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充满了期待,坐在虞嫣怀里,低头扒拉属于她自己的小包袱皮子。
“安安的行囊,里头都装了什么?”
“浪浪鼓。”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一个快脱漆的红皮小鼓,哐当哐当甩两下。
“还有呢?”
“竹蜻蜓。”
小胖手旋着竹蜻蜓,竹蜻蜓飞起,撞到车厢顶,“啪嗒”落下来。
“还有,尚方宝……。宝剑!”
“家里几时有了这个?”
虞嫣疑惑,低头瞅了一眼,小姑娘献宝似的,把一柄小木刀双手举着,端过了头顶,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麻绳,看着就一股子草莽气。
虞嫣摸了摸木刀尖,磨得钝钝的,甚至有点胖,不用问,就知道是徐行的手笔。
她看向徐行,浑然不知他哪里来的闲功夫又雕了一柄小刀。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工成果,神色有些满意,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安安说,要送给明州的小弟弟玩。”
小姑娘比划:“爹爹,要教弟弟耍大刀……”虞嫣静了一会儿,“安安,弟弟比你还小,小很多很多。”
“姨母写信,弟弟生出来……”小姑娘懵懵懂懂,展开两条小手臂,袖口的兔毛边儿轻轻柔柔拂过了虞嫣的脸颊,透出乳母给她擦的茉莉香膏的味道,“这么——长。”
小人儿看不懂字,都是听大人议论的,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议论,说弟弟骨架大,将来长得高,又听岔了,只当小弟弟是个生下来就能跑能跳的小大人。
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新旧玩具,全都大大方方掏出来了,要带过去。
马车到了石鲜港码头,换乘大船。
冬日的江河浩渺,寒风卷着浪潮拍岸。
刚登船时,虞嫣还抱着安安,小人儿头一次坐船,还新奇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觉得大船哪哪都不一样,不一会儿软绵绵的身子扭动,嘴巴里叽咕两声。
“要自己下地走?”
“寄几寄几走…”
小人儿点头。
虞嫣放她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她走开没几步的距离。
一个浪涌来,船身轻轻一晃。
穿着荷花粉夹袄的小人儿两条小短腿不听使唤了,人一下偏左,一下偏右,东倒西歪,两只小手好不忙乱,在江风中乱抓,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像喝醉了酒的扁嘴小鸭子。
她想哭不哭的:“娘亲……地板会动……会乱动!”
“怕就过来……”
虞嫣还未伸手去扶,徐行快了一步,布满了薄茧的手抵在小人儿被袄子裹得厚实的后背心,托着她,歪歪扭扭地走了好几步,“它晃你也晃,就跟着它晃,气沉丹田,不怕的。”
小姑娘哪里听得懂气沉丹田,走近了,揪住了虞嫣的裙角就不肯撒手。
“要抱。”
“好啦。”
虞嫣抱起她,走到了能看到江水奔涌的阑干边。
等船开了,船身划过水面,涌起更大更有规律的浪潮,小人儿忘了刚才的害怕,跟着她看江面,“地板没乱动,是船在动,安安想一想,家里的摇摇木马是怎么动的?”
安安的手比划了一下,前后摇动,“这样摇。”
“你骑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很好玩是不是?”点头。
“船也在水面摇木马呢。”
“哦……”
小人人水洗葡萄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偎在她颈窝边,呆了呆。片刻后,小脑子抬起来,蹭蹭虞嫣,又扭了扭身子。
虞嫣把小姑娘放下来。
有了第一回教训,又有徐行在后面托着,偶尔一屁股摔下来,坐到的是自家爹爹的厚实手掌,安安“噗嗤”笑了,“再坐一次。”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后倒,渐渐忘了害怕,间或往前跌,也没觉得痛,拍拍手就起来。
小孩儿飞快适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领会了随波逐流的奥妙。
安安乐颠颠跑来牵虞嫣的手,让虞嫣抱她看了一会儿浪花。
过了一会儿又要下地,虞嫣一个愣神的功夫,荷花粉色小团子撒手就冲出来了,一下消失在了甲板拐角处。徐行快步追上去,“我去,你别动了。”
虞嫣等了一会儿,再见一大一小,好气又好笑。
只见徐行不知从哪找了一根宽软的丝绦,一头连着两只护臂,裹住小闺女直不溜秋的圆腰,另一头则松松垮垮地攥在自己手里。
小人儿像刚撒开牵绳的如意,在甲板上冲到东,又冲到西,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有大鱼!”她指着江面上泛起的银光大喊,绳子瞬间绷直。徐行手腕微松,给了她一点活动的余地,“那是浪。”
“还有小船。”小人儿调转方向朝另一侧跑去。“是商船,看到帆布上的标记没?”徐行配合地侧身,手臂放松,把闺女当风筝放。
船板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有不详的预感。
虞嫣侧眸,果真见闺女圆滚滚的身子跑到阑干边,踮起脚尖,像是想去瞧江水里的倒影,却因为太矮根本看不见,绣花小鞋刚刚伸进了雕花阑干的镂空处,正吭哧吭哧往上爬。
虞嫣还没惊呼出声,徐行走近了几步,手腕一沉,收力一拽。
就像是一个老练钓客收杆,小娃娃“呜哇”一声,整个人腾空一瞬,啪叽一下,稳稳当当撞进了自家亲爹的怀抱里,还有点懵地仰头看。
“爬阑干做什么?掉去河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