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隐隐不安,舒窈眉头微蹙,问道:“春桃去哪儿了?怎不见她人影。”
云袖低声回话:“春桃身子不爽利,想告假一日。奴婢见她脸色确是不好,便自作主张讓她先歇着去了。”
舒窈心口一紧,未及细想,胡乱拢了件外衫,便冲了出去。
砰。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昏暗的光线里,春桃直挺挺地吊在梁上,像一道诡異的符咒。
头无力地垂着。
脚下是踢倒的绣墩。
“春桃!”舒窈扑上去抱住春桃垂下的雙腿,试图将春桃抬下来。
可仰头看去,春桃青白的脸孔近在咫尺,脖颈处的勒痕越陷越深。
她不由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
几名内侍闻讯赶来。
七手八脚地将春桃从梁上解下。
舒窈哆嗦着手指,探到春桃鼻下,感受到一缕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热气。
这才瘫坐地上,如蒙大赦。
春桃眼皮跳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朦胧中辨出舒窈的身影。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对自己的痛恨。
淚水无声地涌出。
春桃别过脸,不敢直视舒窈,双手攥着被角,呜咽道:“姑娘……您走……别管奴婢……您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却害您受这般屈辱……奴婢害了您……奴婢该死……”说着竟挣扎着要起身下跪。
舒窈握住春桃冰冷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喉头哽咽,却强逼出一段異常平稳的声线:“傻丫头,这点屈辱哪有性命要紧?”她凝视着春桃淚痕斑驳的脸,“就算你今日死了,该发生的事依旧会发生。你的死,换不来任何改变,徒让我伤心罢了。”
她抬手,替春桃拭去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我从未觉得这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也不应该觉得愧对于我。”
“我明白,宫里的日子难熬,尤其……”舒窈叹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对我们这样的异族。你想求个解脱,情有可原。”她双手握住春桃臂膀,目光灼灼地看着春桃,“质子府十五年,你都熬过来了,为何如今反倒受不住了呢?”
“你若一心求死,我绝不拦你!”她语气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利得像剛出鞘的刀,“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想清楚一件事——”
“你究竟为谁而死?若你胆敢说是为我……”她目光如炬,直射入春桃眼底,“你的命,你自己担着,别想推给我!”
春桃怔怔地望着她,眼泪决堤。
见她死志渐褪,舒窈心下稍安。
这傻丫头应该不会再轻易求死了。
然,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狠狠地砸向了舒窈:宫女自戕乃宫中大忌。
刚刚那么大动静,有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
这事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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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逃跑剧情要再过两章才会开始[坏笑]
先让男主得瑟一段时间[小丑]
第29章 胜利
崔盡忠来报,说是行宫出了大动靜。
淑妃娘娘的侍女闹着要自戕。
蕭承璟朱笔未停,仿佛早有所料:“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的侍女,竟也学足了她的烈性。
既出了这样的事,她想必是坐不住。
一想到她少不得为这事向他低头,他唇角便不自觉地勾起。
笔锋流轉處,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不羁,透出一股藏不住的飞扬。
笔尖微頓,一点墨迹悄然晕开。
他的心神也随之有一瞬飘忽。
細想起来,她求他的次数实在寥寥。
大多都是求他放了她,他只当她是孩子心性。
是以,雲袖是晌午时分去紫宸殿递的话。
那一位,直到日头西斜,宫内掌灯,才不緊不慢地踱了来。
舒窈自然知道蕭承璟是存心晾着她。
他这人就这样,坏得很,逮住机会是一定要欺负她的,也不知道为了啥?
很快,她便将恼意盡数敛起。
春桃的事情还悬而未决,她没功夫深究蕭承璟到底有多恶劣。
蕭承璟依旧是一身靛蓝常服,并无多餘佩饰,反更衬出几分闲适下的威仪。
舒窈见了他,正欲依着规矩行礼。
不料身子将将微俯,小臂却被他稳稳托住。
“爱妃不必多礼。”他微微发力,将她带起。
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熨帖过来,烫得她指尖下意识一蜷。
她略挣了挣腕子。
那人反将手指收得更緊,就这么牵着她,引她至窗下的太师椅旁。
舒窈在心底冷笑一声,笑自己实在是天真。
竟然还信过,这人是真的克己复礼。
如今看来,多半是装的。
晋国纨绔的孟浪行径,哪一桩他没做过?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喉间哽了哽,眼波虚虚落在对方襟前蟠龙纹上。
她想:他有这耐心,有这手段,自己栽在他手里,也不冤。
不知怎的,思及此,她暗暗较起劲来。
自慕城被抓以来,她處处都落了下风,眼下春桃一事,她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
这般想,眼底凝起薄薄的寒意,她将唇角抿成細线道:“陛下容禀。”尾音拖得绵长,顯得柔弱无依,“臣妾那侍女春桃昨日突发意外,险些救不回来。”
做过几年社畜,又当过几年质子。
她最不缺的就是把问题上纲上线的能力。
垂首片刻,似在斟酌言辞。
而后,缓缓抬眼,清亮的眸子径直望入萧承璟眼底。
他预想过千百种她可能用来哀求的方式,或哀婉陈情,或梨花带雨。
可她只是那样望着他,未置一词,未落滴淚。
他便已经心软了。
她声音柔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丝强壓下的哽咽:“臣妾……臣妾只是后怕得緊。”她頓了顿,似在努力壓下喉间的哽咽,“臣妾想着礼国使团方才离去,若这丫头真出了什么差池,消息傳回故国……那些不明就里的人难免要多心。若因此讓旁人误解陛下薄待藩国……”语未尽,她不胜惶恐般低下头去,留一段白皙的脖颈,“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春桃的事,可以是自戕,也可以是意外,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萧承璟如何定性。
所以她,无一字提自戕,无一句为求情。
字字句句都打着为他着想的旗号。
烛影摇曳,掠过他的眉骨,在他的眼睑处投下锐利的阴影。
她还真是好样的!
肯花心思与他博弈周旋,却不肯在他面前把头低一低,说几句讨他欢心的软话。
喉间滚出半声笑来,讥讽之意压都压不住:“爱妃倒是会替朕分忧。”
他虽说得阴阳怪气,但听意思,此事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春桃的命,保住了。
舒窈当然清楚,求他或许会更快达成目的。
可她就是不想求!她何止是不想求?她还想看他吃瘪。
她目不轉睛地望着他脸上罕见的神情。
快意心底蔓延。
恍惚间,竟触及了他平日作弄她时的心境。
原来,看一个聪明人吃亏,竟是这般引人入胜。
她似乎有些理解,萧承璟为何总爱戏弄她了。
明面上,她却将头埋得更深,唇抿得更紧。
满心快意尽数敛于温顺姿态之中
唯恐他瞧出端倪,收回成命。
她嘴角想翘又不敢翘,来回往复的模样,全然落在他眼里。
那般生动的情态,像根细针,在他心头轻轻一刺。
不甚疼,只无端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伸手,将她的手握入掌心,轻轻拍了拍:“你是朕的人,朕是你夫君。遇事寻朕既可,朕自会替你担着,何须自己苦想?”最后几字,如同盖棺定论,沉甸甸的。
夫君?
强取豪夺得来的,算哪门子夫君?
她几乎是瞬间就哽咽了,喉咙紧得发疼。
猛地吸了一口气,她抽回手,将冲口的委屈生生咽了回去,只漏出一点颤音:“臣妾……知道了。”她没法再多说什么,只匆匆屈膝:“臣妾告退。”姿态决绝,仿佛多留一刻都会窒息。
就在她转身欲逃的刹那。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萧承璟。
身体快于思绪,他几乎立刻扯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力道覆了上来。
舒窈一个战栗。
肌肤之下,早已淡去的淤青,隐隐发烫。
仿佛在提醒她。
那一夜,他是如何用同样的力道,牢牢攥住她,不容她挣脱。
一滴淚,毫无征兆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一个湿漉漉的小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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