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关键处,这说书先生意犹未尽的喝了口茶,还不紧不慢的啐了口茶沫,眉目间尽是嫌弃。
下面人一瞧,乐了,怒了。
“小二呢,老板呢,还不给咱马爷上壶好茶,小心我砸了你这铺子。”
“呦……呦,这可使不得,马上换,马上换。”瞧见自家掌柜冲着使眼色,堂倌手脚麻利的上前换了壶品质极佳的碧螺春。
可见茶是早早备好的,只是不想给罢了,说书人不屑的哼了声。他闻了好半晌,怕是将茶香都闻没了,才满意的点点头,开始讲后面的内容。
这一讲,就又是半个时辰。
且刚好卡在胡娘再遇薄情郎,夜话狐妖把仇报的部分,且刚刚好,被路过的胡人富商听见。
“千年狐妖如何能察觉不到有人偷听!”游熠略显不满,即便是听过,甚至读过话本,也还是气,“直接叫狐妖杀了多好,就没后面那些破事儿了。”
时媱略显无语:“都说了狐妖丢失妖丹修为尽失,才和胡娘达成协议,替她和客人周旋的。这妖失了法力,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不然芸娘和
芷娘早就杀向常宏,还轮得到他另娶新妇,做上高官。
“是,但是……”游熠还想反驳。
时媱服气于他对故事逻辑性和巧合性的执着,这就是没经受过“爽、快、套路多”的网文的洗礼。
偏偏还有上头,没救了!
“没有但是,今天可是除夕,你不会想整天都沉溺于这件事上吧?”
不等游熠回答,好不容易挤上来的魏明泽连连道:“沉溺于什么,庙会吗?还是傩面巡游?”
说来有趣,平州这地儿与大昭其他地儿过节不同,持续的时间极长,从元日到上元,几乎有近半个月的庆祝跨度,各种活动叫人眼花缭乱。
除去魏明泽说的,还有寺庙主持举办的庙会,官府组织的燃灯,亦有瓦子里的能人异士穿街走巷,进行表演。
更不要说商人小贩,早早的就推着摊车离开家,上街售卖。
简直像是受够了平日宵禁的苦,想要一次性享受回来。
程思嘉递给时媱买好的糖葫芦:“天气冷,没化,吃吧。”
时媱笑着接过,甜甜道:“多谢思嘉姐,一会儿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听说附近有个幻术师,能吞刀吐火,鱼龙曼延。对了,要不要一起去看巡游。”
她还挺期待来着,听说那傩面巡游是这里独有的,由上百个童男童女组成,彼时会戴上假面,扮成土地、灶神,手持火把,沿着街巷驱鬼除疫。
百姓到时也会伴随左右,祈求来年的好运。
“这……”程思嘉面不改色的扫过后方有别于往日的祁晟,极有眼力见的道,“抱歉啊阿媱,我和魏明泽约好了云华观的师兄弟,要一起吃饭,还不知什么时候结束,陪不了你。”
不等魏明泽反驳,程思嘉立刻借着衣袖,掐住他腰侧的软肉,示意他别多嘴。
时媱也不失落:“那没事,我们自己逛,对吧,游神医。”
突然被叫到的游熠一惊,连忙道:“我得去庙里见住持,可陪不了你。”说着,他半点不犹豫,利落的站起身:“那我们就走了,你俩玩儿的愉快。”
转瞬间,整个雅间只剩下了她和祁晟两个人。这下时媱发觉出不对了:“他们……”
“他们怎么了?”祁晟偏过头。
今日他穿了件月牙白的衣裳,愈发衬得清俊,往日的冷漠消失的无影无踪,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
时媱眯了眯眼睛:“没什么,你呢,你有没有事。”
“你不是想去尝尝新出锅的毕罗。”祁晟没有正面回答。
时媱轻笑,点点头。
天色渐渐暗下,气温也越发低,但是整个平州府却是越发的热闹。
百姓们都换上新衣,戴上自己喜欢的面具,走出了家门,不乏有孩童穿梭嬉闹,好不热闹。
“他们手里拿的什么?”
时媱看向大多数百姓手里举着的东西,像是一只独脚的鸟。
“桃木做的毕方,待傩师过来的时候,百姓会借神火引燃,以攘灾驱邪。”
“原来是这样。”时媱越发期待了,“我们能买一个吗?”
一旁捏泥人的老者笑道:“丫头,这你可没处买去,这都是人家自家雕的,哪有多余的卖给你。”
时媱诧异的看过去:“自己雕的?”
“是啊。”老者手中的动作不停,“要亲自选好桃木,然后认认真真的,一点一点的雕刻好,这样,神明才会感受到诚意,才会庇佑家宅。”
他乐呵呵的讲着,然后将手中的物件递了过去:“没有毕方,我就给你做一个,也算全了心意,没白来我们这儿。”
时媱接过一瞧,竟然是“自己”,迷你版的时媱右手举着个毕方,活灵活现的样子简直是神奇得不行。
“您真厉害。”时媱夸赞,“多少银钱,我给您。”
老者推拒,慈眉善目道:“不用给,送你了,就当是有缘。”
“这哪成。”
“成的,成的。快别和我客气了,我听你们说要吃毕罗,哝,那面就是,赶紧吧,再不过去可就过不去咯,马上巡游的傩师们就过来了,老头子我呀,也得要让路咯。”
时媱感激的应下,拉着祁晟离开。
可没一会儿的功夫,祁晟又独自回到了老者摊位前面。
老者本来都要收摊了,见状停了下来,笑吟吟道:“公子还有事?”
祁晟轻轻放下钱袋:“还请您做个我和那姑娘一起的面人。”
老者若有所思,稍稍看了祁晟几眼,半句没多问,捏了起来。
“行,当然行。我瞧着公子和那位姑娘十分的登对,想来日后能永结同心,恩爱两不疑哟。”
“多谢。”
待做完相偕的男女,老者郑重的交到祁晟手中:“快回去吧,毕方会保佑你们的。”
时媱等了好久,终于等回了祁晟。
此时,已有沉闷的皮鼓声从远处传来,遥遥看去,一片星星点点,最后汇聚成“火蛇”,向这面游走。
很显然,那是百姓点燃了毕方,跟随傩仪一起移动。待近了,时媱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燃烧的毕方驱走了所有的寒凉,为首的方相氏左右踏步而歌,手持权杖高高举起,他语调沉重却高亢,仿若向天祷告。
缀在后面的青年人,各个身着玄衣,腰戴铜铃,面上戴着各路神灵的面具,烟雾缭绕间,如走过千重人间路。
他们高呼着,肃穆又不失僵硬。
毕方——毕方——
那场面热闹极了,时媱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面上红彤彤的:“祁晟你看,这里大家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妖物,芸娘她们肯定能活。”
同样,你也是。
第63章 教化
“月光凉,霜满堂,无情郎君弃胡娘,胡娘衔恨入狭巷,暗里周旋斗恶狂;狐影长,鼠窥粮,朱瞳幽幽映昏黄,巧言诱得薄幸至,共同诛那负心郎。”
高堂主位上,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意味不明的念完了纸上誊抄的童谣,他将还未他手掌大的纸条随意扔在桌上,看向下面仍弯腰站立的王佥事。
“写的不错,可惜了……心思不正。”男子淡淡的点评,瞧不出喜怒,“杵那做什么,又不是你写的。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值得向我汇报。”
王泓王佥事垂着头,并未依言起身,犹疑道:“回陆抚使的话,问题不在这孩童所唱的内容上。”
“别磨磨叽叽的,赶紧说。”
陆肇有些不耐烦,这王佥事哪里都好,唯有一点,就是太过圆滑。
做事一点儿也不利落,哪怕共事多年也习惯不了。
“大人,《胡娘复仇传》里有只千年狐妖,您是知道的,年前都是些说书人讲给百姓听,可近些日子,他们开始卖话本子,里面有这胡娘与狐妖的描像。”
“那又如何。”
商人逐利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哪怕是书商。他们一稿两吃,尤其在这种描像上下功夫,还能赚赚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的钱。
想起自家夫人和闺女怒斥薄情郎,哭哭啼啼可怜那两个女子的样子,陆肇不由得内心冷哼一声。
报私仇,上私刑。
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正神游天外,王佥事终于说到了关键:“有人见到这‘狐娘’与‘胡娘’了。”
这就有些扯了。
陆肇撇了下嘴角,话本子里虚构的人物怎么可能见着,还一次见着俩,有一个还是妖物,千年大妖。
除非……顺序是反的。
他立刻警觉道:“确有其人?”
“有。”王佥事的腰弯的更低了,“但不是人,是妖,有两个。”
不等
陆肇再次开口问,他眼一闭,心一横,继续道:“这妖的确是因杀夫被伏的,从崇安县来,身边还有两个伏察看管着,倒是没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