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娘子引着她向后院走,纠正的说:“是和你母亲关系好,按理说,你该唤我一声姨母。我和你母亲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接着才苦笑一声,解释:“只是不能来见你,也就是这几年,用做生意的方式渐渐转移罢了。”
她似乎不想多说,继续问:“你呢,身子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最近没有被妖物找上来吧?”
时媱心中的怪异感更强了,莫名觉得这个章姨母知道的事情远比时父知道的多,这具身体的母亲真是愈发神秘了。
“挺好的。”时媱压下心中的疑问,将所求告知,“定制可麻烦?若很繁琐,随便……”
章娘子打断,推开房间的门:“你的事情,岂能随便,可有喜欢的味道,或是植物。你若没有格外的偏好,姨母我可就随便做了。”
时媱打量着周遭,将这个如药店仓库一般的房间尽收眼底,紧跟了上去,回答:“味道可不可以不要很重?”
章娘子沉吟片刻,视线从桌上的材料一一掠过:“味道较清,遮盖性强,我试试吧。你随便坐,我先给你调个大概。”
“我能随便看看吗?”
“可以,小心点儿,别被柜子砸到。后面还有一些制好的香,你可以闻闻,有喜欢的和我说。”她叮嘱着,很快投入了工作。
得了允许,时媱开始闲逛。
这里显然是章娘子的“工作间”,里面有秩序的摆放着许多柜子,一个个的小格里,是被保存得很好的材料。
有常见苍术、辛夷、菖蒲、百合、薄荷,还有一些少见的品质极高的雪松木、崖柏、龙涎、沉香等。
珍贵稀少的材料应有尽有,真是好大的手笔。这章姨母,到底是什么人?
她沉思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后。盯着那一排要出货的箱子,时媱伸出了手。
——好糜烂的香气。
第36章 书肆
时媱皱了皱鼻子,被这气味熏得连连往后退,直到抵达一个安全地带,再也闻不到才止住脚步。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会有人定这种香?”时媱发出深深的疑问。
那气味彷如被发酵已久的鲜花和水果,混着辛辣的木香和动物皮毛的气息,如同一场盛大宴席后残存的欢愉与颓靡。
带着难以言说的冲击力,嗅之即败。
章娘子早就被少女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待看清她问的是哪个后,不屑的轻哼一声:“那家啊,若不是给的银子足够多,我才不会接,臭死了。”
时媱咋舌,这得给了多少钱呐。
那味道上脑得很,她不过是凑近闻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头晕恶心。
拍了拍胸脯,回到章娘子身边,见她收尾,开始碾压粉末,心有余悸的问:“我看里面装的是线香,不会燃着后比这还臭吧?”
“那倒不会,你想闻?”
时媱有些纠结,抱着猎奇的想法,点了点头。
章娘子好笑的起身,从桌子上的木盒中取出一根,举着明火道:“你站远些,不要离得太近。”
待时媱走远后,章娘子这才将线香的一端点燃,等白烟散出后,玉手轻轻挥散,然后迅速掐灭。
她淡淡的说:“这香有催情的效果,闻多了对身体不好,这样就可以了。”
香气慢慢弥漫过来,时媱鼻尖轻嗅,说不上好闻与不好闻,可能是有刻板印象在先,只觉得这香香得人心慌。
“这是燕园的人定的,那都是些腌臜东西,惯会做表面功夫,你定要离他们远一些。”章娘子谆谆嘱托着,语气中透着厌恶,“打着名门才子的旗号,哼。”
放下手中的动作,将磨好的粉递给时媱:“这个味道可喜欢?若不喜,姨母再给你改。”
时媱接过轻嗅,面露喜色。“很喜欢,这就很好了。”是一种颇具山林野趣,但也不失温暖与雅淡的香,“里面有栀子和月桂?”
“不错。你这鼻子和你母亲一样灵得很,那我就按照这个方子给你制成香丸,放在这香囊球中,当做首饰日日佩戴。”
可那香囊球看着就珍贵异常,浑圆的球体为镂空状,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样式。做工精致不说,上下衔接处,也做了处理,扣上后是只如立杆上的小鸟。
委婉推拒:“不了吧,普通香囊即可,这太过珍贵了,定金多少?我给您。”
章娘子面色一冷,吓唬道:“怎么,这点儿东西都不想收,是不想认我这个姨母,嫌弃我是个商贾之人。”
“怎么会。”时媱大惊,连连解释,“只是这物件一看就不凡,而且做香已叫您劳心劳力,再耗神去制成香丸,实在是过意不去。”
章娘子这才缓下劲儿来,宽和的说:“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制成香丸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不用在意。至于定金和后续的钱款,你更不必管,你父亲已经在信中附上银票,足够用了。”
她安排的妥当,不容拒绝。
时媱回忆了半天,也没回忆出时父究竟是何时将银票塞进信封的,只得作罢。瞧着这章姨母的势头,若是银钱不够了,也绝对会找时父上门讨要的。
按下推辞的心,道:“这样,若是银钱不够用了,姨母给我列个单据明细,我去找父亲要。”
章娘子不挑破时媱的小心思:“行。今晚可有事,不如晚上去我宅中吃饭,然后宿下畅谈,我和你说说你娘亲的事情。”
舒月去世的
时候时媱年纪尚小,想必都记不清母亲的样子和秉性了,这是章娘子不想看见的。
那可是自己姊妹冒着重重风险生下、保下的孩子,不能也不应该被忘记。
时媱也很想聊聊关于原身母亲的事,但入了夜,祁晟那面也需要她,只得婉拒:“我还要去书肆换书,等下次,一定去叨扰,我也很想知道母亲的事,想来姨母知道的比父亲多。”
她俏皮的说着,稍稍缓解了章娘子的阴郁。
二人朝着外面走去,管事早就将前门关闭,不知何踪。送至后门外,闲话间,章娘子突然问:“对啊阿媱,你如今住在何处,待做完香后,我给你送去。”
“广明巷。”时媱下意识的回,随即道,“不用姨母送,我换书的时候顺便就取了,而且屋舍简陋,我也没什么好手艺,怕招待不周,等日后,我请您去万海楼吃饭。”
章娘子扯了扯嘴角,柔声说:“也行,那姨母就等着你的好菜好饭了。赶紧去吧,再耽搁下去天色就晚了,换好书速速回家,莫逗留,最近不太平。”
时媱行了个礼,抱着书卷走远。
直到拐出巷口,瞧不见人影了,章娘子这才冷下脸,面带寒意的眺望着远处。
“去,查一下阿媱的具体住处,再打探一下她现在和谁住在一起,我可不信时仲和那个老狐狸会放任她自己出来。”
话音刚落,未见任何人的身影,只听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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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媱出了香印铺子,左拐右拐,便来到了姜氏书肆前。
看着人来人往,比往前热闹多了的书肆,时媱心生慰藉。
不枉她提出了交月钱,办会员,随意换取书目,尤其是话本子的想法。
别看这书肆位于闹市中,占了个好位置,但生意着实是做的不咋样。原因比较杂,更多的是因为顾客没找对。
这家店的姜坊主把目标对准了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可那些读书人根本不会来这里买书。
要知道,云鹿书院就在不远处的清山,书院本就提供笔墨纸砚,加上书院为寄宿制,学子每月旬休才归家,鲜少来逛铺子。
这附近除了做生意的人,就都是些学子的家眷了,州府繁华之地屋舍紧张,哪里会有什么启蒙的学子呢。
所以,当时媱发现这一弊病,又苦于无过多银钱买话本子时,换书的想法就油然而生了。
书肆中,姜坊主正与一女子交谈着,那女子将怀中抱着的书本小心放在桌上,说着什么。
仔细翻阅后,姜坊主摸了摸胡子,略带迟疑的将其中几本推了回去:“抱歉,海兰娘子,不是我不想收,实在是墨迹都晕染在一起了,而且……哎,你自己看吧。”
他将其中一本书展开,指着大片大片歪歪斜斜,虚软无力的字,神色勉强。
被称作海兰的娘子眼中带着忧愁,面色更加苍白了,叫人于心不忍。似乎只要她再恳求几句,姜坊主就会收下这几本“残次品”。
可她没有,微微欠了欠身后,十分歉意的说:“给您添麻烦了,就结算这些较好的即可。”
姜坊主深深叹了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两串铜钱和一本书:“这些你都拿去,给程郎君买点儿药。多余的钱是赊你们的,但下月中旬前要还清,用这个抵扣,誊抄二十本,多了五本算作利息,没问题吧。”
海兰感激的看去:“没问题的,多谢您。”似是想到什么,她勉强道:“如果最后誊抄的数量不够,我也会将银钱尽数还上的,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