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晟语气平平:“你真的觉得是迁怒?一百三十七口,因为迁怒,全部葬身火海,死无全尸。”
“他……”傅景修语塞,眼白中熬出的血丝,垂下头颅,再也没有半点温润如玉的怀瑾公子的模样,“你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罢!”
“他杀疯了,他走火入魔到分不清眼前的是妖还是人,直接赶尽杀绝。”祁晟冰冷道,“所以随着年岁推移,他不再动武,甚至主动退居幕后,甘愿让出镇妖司指挥使的位置。”
傅景修猛地抬眸:“怎么会。”
“怎么不会?这些年,你有看到他出面解决任何一件事吗。我知道你还念着他的好,愿意欺骗自己,叫他一句师父,但你现在所做的任何事情,又哪样不是和他对着干的。”祁晟毫不留情的揭穿,“你因长公主暗中投靠镇北王,但我没猜错的话,陆朝君早就站在了三皇子那面,而你也被他安排做镇北王的细作,适时传递消息,没错吧?”
傅景修没回答,但他难看的脸色已经昭然所有事实。
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昏暗的房间内,师兄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狂风席卷着天地,窗棂“啪”的落下,惊得傅景修猛然抖动着身体。
要下雨了——
他脸色难看,勉强挤出个笑脸:“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不急。”祁晟上前摁住傅景修的肩膀,“还没说完呢。”
傅景修:“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没有。”祁晟道,“我母亲呢,我母亲还活着吗?”
傅景修苦笑:“阿晟,我相信你会使出一切法子跟踪调查陆朝君,你觉得他那般样子,姨母像是还活着吗。自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慕容姨母,也没再见他笑过,直到他将你抱回来,才算是有了点儿‘人样’。”
但那种人样,傅景修总是觉得还不如没有的好。幼年祁晟在他的爱与恨中挣扎不休,如同抱住了块浮木溺水挣扎,起起伏伏。所以他怜惜祁晟、偏爱祁晟、愧疚祁晟,所以傅景修成了祁晟最好的师兄。
“阿晟……”
祁晟松开了搭在傅景修肩膀的手,声音平稳,通知道:“二月初九那天我会动手,你不要干涉。”
“二月初九……那天是太皇太后生辰,你要做什么。”傅景修吃惊道,“你不要乱来。”
“只会与你和镇北王有益,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景修有些着急,“你若有什么大的动作要和我商量,是,假若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陆朝君走火入魔,但是他依旧武功高强,又担了你师父的身份,你直接忤逆杀了他,是大不敬,天下如何能容你。”
“我没想杀他。”祁晟耐心道。
“那你想杀谁?”
“霍歆瑶,霍贵妃。”
傅景修没料到是这样的答复,仓促的站起身,头脑发晕:“你容我缓缓,你不要自己乱来,明日……不,后日你来我府上,从长计议。”
祁晟微微颔首,目送傅景修匆匆离开的背影。好半晌,他突然开口。
“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书房的暗门被打开,时媱拉着已经形同走尸的程思嘉出来,满脸心疼。
虽然早就有所猜猜测,但陆朝君真的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还是那么叫人难以置信。而这个仇人,竟然还收留了他,当做自己徒弟放在身边。
系统后台积分进账的声音叮当作响,她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那时候,她只是想让祁晟和程思嘉言明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想做什么可以商量着来。
完全没料到祁晟是这样的打算……
程家村,姓程。
怪不得程思嘉对陆朝君那么的恨,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她岂不是也会恨祁晟,时媱猛地抬头看去,却发现程思嘉整个人恍恍惚惚,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你是祁叔和祁婶的孩子,怪不得,怪不得我会觉得你有些眼熟。”程思嘉上下打量着祁晟,不可置信,“原来你还活着,还长大了。”
“你不恨我吗?恨我父亲为村子带来这样的灭顶之灾。”
程思嘉点点头,又摇头,似哭似笑的说:“年少的时候恨过,恨祁叔为什么是只妖,恨他们为什么偏偏住在我们村子里,可后来逐渐不恨了,不是他们的错,恨什么?他们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错的人是陆朝君,是那个是非不分的魔头,那个畜生。”
人和妖的区别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困扰了她的前半生,如深陷泥沼,久久不能脱离。
可遇见了那么多的妖,见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她早就看透了。
她是抱着杀妖的念头进的镇妖司,等真做了伏察,反而打消了。公平公正,辩是辩非,镇妖司门外石刻的碑文,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答案。
偏偏坐在镇妖司位子上的那个人,全然忘记了这些规训。
程思嘉带着浓烈的恨:“而且那个时候是祁叔救了我,他察觉到陆朝君失控后,便叫婶娘将村民带去后山,他在前面阻拦。我那时候被吓得不行,根本走不动路,他便把我藏在了井里,等事后再让我出来。”
可没有事后了,陆朝君杀疯了。
凄厉的惨叫伴随着血与泪,和大地融为一体。祁云霆终究没敌过,重重倒下,砸毁了屋舍,巨大的身体横在村子正中间,皮毛被凌厉的剑意割破,再也找不见一根白毛。
那双冰凌如汪洋的双眸,死死盯着陆朝君的背影,看着她欺辱自己的妻子。他到死,也没看到骨肉临世。
“所以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他害了全村人的性命,叫我阿爹阿娘葬身火海,我与他不共戴天。”
祁晟点头:“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对于那些计划。”
程思嘉沉默片刻,道:“有。想要霍歆瑶和陆朝君狗咬狗没那么容易,游神医的法子不好实现,但我有。你们还记得王阔吗,他是我哥。”
第114章 懦夫
游熠的计划很简单,疏漏也很大,即给霍歆瑶下药,在狐妖姐妹的配合下施展幻术,将她变为半人半狐的模样,逼迫陆朝君当众处理霍歆瑶。
可霍歆瑶在医术方面显然不是什么初出茅庐之辈,饶是游熠有神医之名,也难抵人家出众的天赋、加倍的努力和经验的积累。不管怎么说,霍歆瑶都比游熠多了快二十年的经验。
贸然下药极可能会被发现,除非分批次的叠加处理,不单单下在霍歆瑶一个人身上。至于霍歆瑶的那份怎么下,游熠还在头疼,不知该如何办。
程思嘉给了答案——
“你说那个王阔是程司捕的哥哥,当年因为去山上砍柴,躲过一劫,没有被陆朝君杀死,反而被人卖进了宫里,净身差点儿死了,被霍歆瑶救下?”
游熠反复确认,眼中八卦意味明显,随即又警惕起来,连忙道。
“那他又怎么突然跳出来的,不会是霍歆瑶设下的陷阱吧,是不是骗子啊。你们可得谨慎点儿,别是唱双簧,到时候搭进去。”
也不怪他这么猜测,王阔既然能代替霍歆瑶执掌药人,外出干偷猎妖丹的事情,定是她的心腹,这样一个人突然出来说认亲,细思极恐。
时媱:“思嘉姐说早先确认过了,两人都持有信物,是他们父亲给做的木牌,儿时的记忆也做不得假,能对上。虽说的确不能全信,但你那个药,又必须让她服进身体里……”
“所以你们还是打算试试。”
时媱无奈的摊手:“对啊,试试不吃亏,大不了不用这个方法了。咱玩儿更脏的!”她做了个凶恶的表情。
游熠乐了,脏的臭的还不都是祁晟在弄,或者那个驸马爷:“行吧,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吧。”
“当然。我是来通知你灵蝶蜕好了,我们可以开始解蛊了。”时媱从袖中取出锦盒,在游熠面前晃了晃。
游熠先是一愣,接着跳起。
“别晃了,别晃了,我的姑奶奶诶,竟然真的成了。”
“那是,你可好好谢谢我吧。让你看见真的了,圆了你的梦。”
也不怪游熠喜欢,她看了也挺喜欢的,透明莹润,如果不是用她的血弄出来的就更好了,和红玉一样。
“圆什么梦,还不是为了你俩。”游熠嘴硬的说着,“现在不赶紧解,夜长梦多哟。说起来,王阔不是本名吧?”
“自然不是,我记得好像叫……叫程思远。”时媱答。
游熠摆弄灵蝶蜕的手一顿,眉眼颦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好半晌,他突然道:“现在想想,我倒是信他身份没作假了。当然啊,我不是说信他。”
时媱偏头:“怎么说?”
“你瞧。”他将指腹蘸水,写了个程字,又写了个阔字,“宫中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初进那个门的人,无不是心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活着。复仇也好,荣华富贵也好,也得有命去承,去接。至于王……去掉‘禾口’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