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侍女凄厉的哭喊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双颤抖的手在她彻底坠入冰冷黑暗前,死死地扶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第50章 病态
与刑场上震天的悲恸和刺鼻的血腥形成诡异对比的,是西市口斜对面望江楼二层的雅间揽月。
这间雅室位置绝佳,推开雕花的木窗,正好能将整个西市口刑场,连同那座染血的刑台,尽收眼底。
窗户此刻洞开着,昂贵的云影纱窗帘低垂,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嚣,只留下一些沉闷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嗡嗡声。
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古玩玉器,墙角青花瓷瓶里斜插着几支晚开的玉簪花,散发出清冽的幽香,固执地想要驱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从窗外缝隙渗入的、令人不安的铁锈气息。
本应该中毒未愈的崔君集,此刻独自一人,背对着紧闭的窗户,完好无损地坐在桌旁。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盏清茶,茶汤碧绿,热气早已散尽,凝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他低垂着头,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紧捂着脸的指缝间溢出,在过分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沈兄……沈兄啊……”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饱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泪水极其克制地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紫檀木光滑的桌面上,只留下两点深色的、迅速扩散的水痕。
他的身体似乎因为极度的悲痛而蜷缩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重压,随时可能崩溃。
他们真的是过命的交情,在旬阳防外敌,在大火后重建旬阳城,桩桩件件,做不了假。
然而,就在这看似悲痛欲绝的姿态之下,在桌面之下,无人可见的地方,崔君集的另一只手,那只骨节分明、向来握笔持印的手,却死死地、近乎痉挛般地抠抓着身下坚硬的红木窗棂!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木质纹理之中,指关节绷紧发白,手背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
每一次剧烈的抽泣,肩膀的耸动,似乎都伴随着那只手更加疯狂的、无声的抓挠!坚硬的木头被他用指甲抠刮出细微却刺耳的“吱嘎”声,木屑无声地簌簌落下,沾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宣泄着某种狂暴情绪的本能动作,与他脸上那悲痛欲绝的泪水形成了惊心动魄的悖逆。
窗外的喧嚣终是影响了这场真情流露,崔君集捂着脸的手指微微移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浑浊而痛苦,然而在那浑浊痛苦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炽热、近乎疯狂的火苗!
他透过指缝,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刑台下方,那个被侍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身影上——文有晴。
他看着她崩溃倒下,看着侍女惊恐地扶住她,看着她如同失去灵魂的偶人般昏厥。那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刑场和汹涌的人潮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此……孤立无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刺激和病态满足的灼热电流,猛地窜过崔君集的脊椎!比他加官进爵更加猛烈!更加……销魂蚀骨!
成功了!
沈自节死了!这颗他亲手布下杀局、又亲手推上断头台的、曾经最信任的挚友的头颅,终于滚落尘埃!
针对世家是真的,可旬阳城要不是有文有晴在,他怎么会在意?他只是想借旬阳城这芝麻大点事,借沈自节那无比离奇的正义感,把王谢两家的私矿和联盟瓦解。
而文有晴……他深藏在心底、求而不得、几乎成了心魔的……阿晴……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她唯一的屏障!
她再有能力,只要还活在这世间,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暴露在暴风雨中的白鸟,终于……无处可逃了!
“呵……”一声极其轻微、混合着浓重鼻音和诡异气音的短促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崔君集唇间泄露出来。
那声音既像是悲痛抽泣的余韵,又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忍不住泄露的、扭曲的叹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不知是悲鸣还是狂笑的冲动。他强迫自己重新沉浸在“悲痛”之中,肩膀的耸动更加剧烈,呜咽声更加破碎哀伤,可泪水除了那两滴,再也流不出来。
然而,那只抠抓着窗棂的手,却抓得更紧、更深了!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划出更清晰的白色印痕,指腹因为用力摩擦而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
窗外的喧嚣哭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如同潮水退去般,渐渐低落、消散。只剩下兵丁粗暴的驱赶声和零星的、压抑的啜泣。
崔君集捂着脸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放了下来。
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此刻只是眼眶红肿,嘴唇因为用力抿紧而微微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完美地诠释着一位刚刚痛失挚友、努力克制的重臣形象。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那两簇幽暗的火苗尚未完全熄灭,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复杂光芒——那是极致的悲痛与极致的亢奋在灵魂深处疯狂交战留下的残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滞涩感。他走到紧闭的窗前,脚步有些虚浮,毕竟中毒是真的。等到京城才吃了解药,他也是真能熬啊。
他没有立刻推开窗,而是抬起那只刚刚抠抓过窗棂、指腹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他低下头,近乎痴迷地、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残留着清晰的木屑,还有一点点从破皮处渗出的、极其微小的、几乎可
以忽略不计的血珠。
他伸出舌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舔过自己的指尖。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舌尖尝到了木屑的粗糙微苦,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咸的铁锈味。
这味道,仿佛连接着窗外刑台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属于沈自节的血腥。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透过精致的云影纱窗帘,穿透那层朦胧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再次落在那片混乱的刑场中央,落在那抹被侍女勉强搀扶着、如同失去魂魄的深碧身影上。
他现在不能去,还不是时候。文有晴本就不相信自己,别让她再怀疑了。
他微微翕动嘴唇,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方向,喃喃低语。那口型极其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冰冷的占有欲,和一丝终于得偿所愿的、病态的满足:
“阿晴……”
“如今……”
“只剩你一个人了。”
从望江楼回到崔府,他已经装出病弱的样子,躺在床上。
也就小半个时辰后,王定安就带着上好的草药来了,见崔君集形销骨立,便立刻关切坐下,亲自给他倒水,道:“不过是去了一趟南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还惊动了老师,真是做学生的无能。还好只是受了点伤,养几天就行。”演戏谁不会,崔君集立刻演了起来。
“南方的事情调查清楚了,这伤就没白受。再加上你本就被沈家那人冤枉,老师帮你在陛下面前好好美言几句,你且宽心。”王定安放下杯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我那个侄女,你也别闲着她,在你家白吃白住怎么行!正好她懂得些医理,让她好好调理一下你的身体。”
“老师,此事不急,”崔君集忽然直视着王定安,按住他给自己喂水的手,道,“论私,您是我舅舅,也是我的老师,我当您自己人,便给您留了一个人。”
屏退了左右,崔君集虚弱道:“朱十三,我找到了,留下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定安此刻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学生,但他到底是见惯了风波,还是和蔼问道:“此人是谁?”
“您肯定没见过他,他这样一个小喽啰,你甚至都没听过。不过学生这次奉命去南边监察,查到他与舅舅有关,便自作主张按了下来。要不给沈家那疯子抓住了,断头台下,就要换颗头了。”崔君集娓娓道来,仿佛是做了一件好事邀功。但换了称呼,谁都知道,这是要关上门说话了。
但王定安知道,这个狼崽子,不打算装了。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君集,笑道:“哦?这样重要的人,那我可要好好问问我手下的那些奴才,是不是擅作主张,惹了麻烦。”
崔君集谦卑低头,道:“确实,是该好好问问,不过老师宽心,这不听话的奴才,在我这看着,保准训得服服帖帖。”
话音刚落,王定安的小厮就跑进来,冲着王定安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