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鬼叫什么?”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睡意被打断的恼火。
“烦请通禀,”文有晴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往那人手中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银子,却依旧泄露出细微的颤抖,“沈自节之妻文氏,有紧急证物呈交!关乎沈侍郎通敌一案!”
“通敌?”那皂隶的睡意似乎被这个词惊走了一些,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居高临下的怜悯,“新加的罪名啊,又是沈家的?啧……等着!”
小窗“啪”地关上了。
时间在冰冷的石阶上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文有晴只觉得怀里的证物越来越沉,几乎要压垮她的脊梁。她只能死死地抱着它,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侧门终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色肃然的书吏,眼神锐利如刀。
“沈夫人?”书吏的声音平板无波,“听说你有新证据?”
“是。”文有晴上前一步,将那份沉甸甸的包裹双手递上,“此乃沈自节通敌一案的关键证物,但我要见陆大人。”
陆之学,朝中少有的纯臣,只有把东西给他,她才能放心。
事关重大,书吏屁颠颠地去请人。
感觉过了许久,文有晴才见到了陆之学。
这位传闻中中正不阿的臣子,与她想的一样,陆之学沉默地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道:“沈自节自己的事情,不会牵连家人。”
文有晴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是来撇清关系落井下石的,忙道:“大人,刚刚妾身撒了谎,沈大人没有通敌,没有诬陷忠良,这是人证朱十三的账本,记录了旬阳城木料及大火的原因。请大人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陆之学点了点头,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腔调:“知道了。大理寺自会核查。只是夫人这样,有些失了体统。”说完,也不等她再开口,便后退一步,沉重的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最终“砰”的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所有未尽的恳求和希望。
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地碾压过她的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之学再不公正,谁能公正?
出了大理寺,她僵硬地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眼前那两扇重新闭合的、如同铁壁般的黑漆大门,好一会儿才找回四肢的知觉。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猛地攫住了她,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时那条幽深冰冷的青石巷,此刻望去,竟显得更加漫长而绝望。
困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却始终无法将她彻底淹没。她在寒冷与惊悸的夹缝中挣扎,意识浮浮沉沉。
浅睡了一觉,天还是没亮,她又披衣起身,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天光,如同稀释了的灰墨,悄无声息地从窗棂的缝隙间渗透进来,驱散了房间最浓重的黑暗。文有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天亮了!馄饨摊已经开始敲了!
她要去听听消息,她侧耳趴在禁闭的府门外,听百姓的私语。
果不其然,外面的议论已经吵翻天了,很好,先吵起来就行。
文有晴猛地离开大门,巨大的忐忑如同熔岩在血管里奔涌,她冲回卧房,认真地地挑了一件深翠色的衣衫换上,画了一个精致极致的脆弱人妻装。
“备车!去西市口!快!”她要去把这个仗打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靠近西市口,道路越是拥挤不堪。马车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车窗外,鼎沸的人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薄薄的车厢壁。
“……沈青天呐!怎么会诬陷忠良?”
“呸!什么青天!知人知面不知心!朝廷都定罪了!”
“放屁!定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没听今日街头巷尾的秘闻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怜啊……沈夫人以后可怎么办……那样好的女子……”
“世家公子的人血,蘸馒头吃是不是效果更厉害?”
……
无数声音钻进耳朵,同情、愤怒、猜疑、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文有晴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猛地推开车门,不顾车夫的惊呼侍女的阻拦,纵身跳下了几乎停滞的马车。
深碧色的裙裾在混乱的人流中格外显眼,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她不顾一切地拨开身前重重叠叠的人墙,推搡着,跌撞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挤去。
那些议论声、惊呼声、抱怨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西市口中央那座高耸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刑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劣质脂粉的甜腻、汗液的酸馊、食物腐烂的微腥……还有一种更隐秘、更深入骨髓的,铁锈般的、属于血的预兆。
终于,她突破了最后一道人墙的阻隔。
视线骤然开阔。
还没到正午,但人已经聚齐了,就像是闻见腥臊味的秃鹫一样,等着祭坛上的人咽气。
正午惨白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像无数冰冷的金针,扎得人眼睛生疼。偌大的西市口刑场,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无数张面孔仰着,汇成一片模糊的、涌动的海洋,闪烁着惋惜、麻木或贪婪看戏的光芒。
而在人群中央,在那片被刻意清空的、铺着肮脏稻草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
台子不算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一切。台子上,两根粗壮的原木支起一个简陋的框架,一把厚重、宽大、刃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寒光的鬼头铡刀,就悬吊在那框架之下。
铡刀之下,是被推搡上台的沈自节。
文有晴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监斩官的位置设在刑台一侧稍高的凉棚下。几个穿着绯色或青色官袍的人影端坐着,面无表情,如同庙里的泥塑木偶。
其中一个主官,正是陆之学。他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盖碗茶,眼皮半耷拉着,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感情。
午时的阳光将凉棚的阴影切割得异常清晰,明与暗的界限如同生死的鸿沟。
“午时二刻——”一个拖着长腔、尖利刺耳的嗓音划破了刑场上空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每个人的耳膜。是监刑官在报时。
时间,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又落下一寸!
陆之学为什么还不说话!为什么旨意还没来!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文有晴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不可能!大理寺……大理寺收走了一部分证据!她昨晚明明亲手交出去了!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对!别相信别人了!
是了!她昨晚将证物分成了两部分!最核心、最致命的那
些……那些能直接指认几位核心世家成员构陷的铁证,她留住了。
此刻就在她怀中!
第49章 结果
“且慢——!”一声沉稳有力的嘶喊冲破了文有晴的喉咙,在刑场回荡,如同濒死鸿鹄的哀鸣。
文有晴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让自己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人群,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带着血沫的腥甜:“刀下留人!证据在此!沈自节冤枉!”
人群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负责维持秩序、凶神恶煞的兵丁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了推搡的动作。
文有晴抓住这刹那的凝滞,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仅存的半份证据——那是一叠同样被血泪浸透的纸张,边缘早已被她死死攥握而变得皱缩不堪。
她高高地将它们举起,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纸张在正午的阳光下簌簌作响,仿佛一群垂死挣扎的白蝶。
“大人!请过目!”她朝着凉棚的方向,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在呐喊,“此乃世家构陷沈侍郎的铁证!诬陷之罪纯属子虚乌有!旬阳焚城却有蹊跷!请大人明鉴!重审此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和绝望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