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骤然亮起!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方——一座依山而建、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雨飘摇的山坡上。庙墙坍塌了大半,腐朽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狂风中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快进去!”文有晴精神一振,几乎是架着崔君集,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摇摇欲坠的庙门。
残存的几名侍卫紧随其后,撞开朽烂的木门,冲入庙中。庙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残破的神像在角落里投下狰狞怪诞的阴影。屋顶多处漏雨,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布满灰尘和枯草的地面上。
“关门!堵门!”文有晴将崔君集小心地安置在墙角一堆相对干燥的枯草上,急促地命令道。
几个还能站立的亲卫立刻用身体死死顶住那扇根本关不严实的破门
,并用能找到的所有杂物——断裂的椽子、倾倒的供桌残骸——拼命地堆堵上去。
“嗬……嗬……”崔君集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雨水和失血带走了他大量的体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文有晴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燥的内衫下摆,蹲在他身边。“忍着点!”她的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急促和小心。她用力按住崔君集左臂伤口上方,然后又用布条紧紧缠绕,用力捆扎。布条很快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
“死……死不了……”崔君集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苍白的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夫人……这包扎手法……够……够劲儿……”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痛苦,但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
文有晴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的俊朗面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显得格外脆弱的黑发,听着他强作镇定的虚弱声音……
如果他因为自己死了,她很难不愧疚。一股强烈的害怕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勒紧布条。妈的,这男人真会算啊!
“闭嘴!省点力气!”她低喝道,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闷雷,狠狠砸在刚刚被杂物勉强堵住的庙门上!整个破庙似乎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追上来了!”一侍卫嘶吼着,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脸色因用力而涨红。
庙外,狼嚎般的嘶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如同汹涌的潮水拍打着这最后的孤岛。
只是片刻后,门外归于平静,传来一个极其普通且平静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感情,“公子,处理妥当。”
“有解药吗?”
“属下还在找。”
那声音来的突然,去的突然,近百号人,就这样被他一个干掉大半。
“不——!”崔君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变调的嘶吼!这声音冲破了他的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毁灭般的绝望!仿佛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即将在他眼前彻底破碎!
他重伤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压过了肩膀被洞穿的剧痛!
他左手——那只几乎被所有人认为在当年那场大火中半废掉的左手——如同挣脱了无形的枷锁,猛地抬起!五指箕张,以一种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诡异到无法形容的角度和轨迹,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狠狠抓向那柄刺向文有晴后心的弯刀刀身!
“嗤——!”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和骨骼摩擦声响起!血花迸溅!
崔君集的左手,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抓住了那柄淬毒的弯刀刀刃!五指瞬间被锋利的刀刃割开,深可见骨!鲜血如同泉涌,顺着刀身和手臂疯狂流淌!
但他硬生生用这只手,用这血肉之躯,将那柄夺命弯刀死死地钳制住!让它再也无法向前递进分毫!
那杀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全力一击,竟被一只“废手”生生阻住!
这短暂的停滞,已经足够!
文有晴在那声绝望的嘶吼中猛地回头,正看到崔君集左手死死抓住刀刃、鲜血淋漓的惨烈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她旋身,右腿如同钢鞭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那杀手的太阳穴上!
“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那杀手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歪向一边,眼中的惊骇瞬间凝固,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另一个杀手也被一名亲卫合力斩杀。
破庙内,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雨水从屋顶破洞滴落的嗒嗒声,以及角落里枯草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文有晴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狂奔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崔君集身上。
他靠着土墙,右手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刀,支撑着身体。而他的左手……那只死死抓住弯刀刀刃的左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五根手指扭曲变形,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身下的枯草和泥土中汇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金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唯有那双凤目,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依旧深邃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文有晴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如此脆弱的崔君集。那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崔君集,此刻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
看着他左臂那狰狞可怖的伤口,看着他肩膀上依旧在不断渗血的绷带,看着他被烧得极其难看的手,看着他眼中那让她心慌的情绪……
“如果找不到解药,你有什么遗言要我带给你家人吗?”文有晴一步步走向崔君集,因为奔波脚步有些踉跄,声音却坚定且平静。
仿佛他没救她的命。
旁边崔家的侍卫都看不下去了,想上前说两句,为自家主子鸣不平。
可崔君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众人,他们就齐齐后退,把空间留给两人。
雨水和汗水混合着血污,从文有晴脸颊滑落。她蹲下身,目光死死锁住崔君集苍白的面容,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我看不懂,你处处都是世家行径,现在又要背叛生你养你的世家吗?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迷茫和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薄。
崔君集的身体在她质问的目光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避开她澄澈明净的视线,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破庙外依旧倾盆的暴雨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无法承受的答案。
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吐出利落的肯定。只有那只垂落的、鲜血淋漓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抽搐着。
文有晴不懂,但今天,她必须问清楚,她不想背着救命的恩情或者愧疚活着,所以……
“为什么呢?”
“旬阳有我教出来的学生,现在也在底下埋着。”这话说的真诚,让文有晴不知如何反应。
她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喉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几次张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最终,她踉跄起身,但并未全然相信,只轻声道:“我再信你一次。”
第47章 斩首
自那晚之后,一路上暗杀不断。
快到京城时,解毒丸也用完了。文有晴也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查原旬阳知府沈自节,不思悔改,罔顾天恩,竟于闭门思过期间,构陷忠良,罗织罪名,妄图混淆视听,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其行悖逆!着即革去一切功名,押入诏狱,严加鞫审!钦此!”
“构陷忠良”!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文有晴的心上。
她一时不查,把脚踩进了火堆里。
被崔君集拉出来时,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道:“还有其他办法吗?那边已经动手了。”
崔君集察觉出她情绪的不对,立刻拿过信,速览完便不顾身体,直接翻身上马,道:“快,我们到京城最快四天,五天后才问斩,总有转圜余地。”
他们紧赶慢赶,文有晴看崔君集状态不好,心中挣扎许久,只能自己先行,让崔君集休息半天。
不要命地赶路,文有晴最后在第四天的晚上赶到。
因着崔君集早通了气,沈自节可以暂时从狱中出来,他被两名彪悍的缇骑粗暴地反剪双臂,押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