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有晴策马行在队伍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她腰间的佩剑。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她束在脑后的乌发。
她刻意不去看身侧落后半个马头的崔君集,但那人月白衫子的身影,和那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的味道,却顽固地侵扰着她的感官。
每一次他策马靠近,每一次他开口对随从低声吩咐些什么,都让她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几分。她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发白,只想快些,再快些,将这瘟神和囚犯一并甩到刑部大牢里去。
崔君集倒是显得颇为自适,仿佛这并非押解要犯的凶险旅途,而是一次寻常的郊游。他甚至在马背上微微晃着身子,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俚曲小调,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两侧幽深的山林、嶙峋的怪石,以及远处暮霭沉沉的山峦轮廓。
“夫人,”他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你说,这朱十三背后的人,得知他落网,此刻是心急如焚呢,还是……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他永远闭嘴了?”他说话时并未看文有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山路的一个拐角。
文有晴心头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当然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她只是握住了袖中的暗器,继续前行。
片刻后,在林中潜行的暗探冲文有晴做了个手势。
“崔大人,”文有晴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终于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崔君集那张看似轻松的脸,“你若闲得发慌,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确保这囚犯活着到京城!收起你那些无聊!”她的话毫不客气。
崔君集脸上的笑容随即化作一个更大的、带着点无辜的弧度。“下官惶恐,”他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惶恐,“只是觉得,这山高林密,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节,提醒夫人……别这么紧绷着,放松点。”
文有晴从不知道,外面传的温和孤高的世家公子,竟也是个纨绔性子。心中更加烦躁。
当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被起伏的山峦吞噬,浓墨般的夜色汹涌而来时,队伍终于抵达了这个位于两山夹峙间的破败驿站。
驿站很小,土坯垒成的院墙多处坍塌,唯一的主屋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油灯光,如同鬼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渺小孤寂。
文有晴的亲卫队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赵铁,率先上前拍打
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借宿驿站!”粗犷的嗓门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回应。
文有晴和崔君集同时皱起了眉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同样的警惕。先前一路的龃龉在这一刻被共同的危机感暂时压下。
文有晴挥手让亲卫后退,手已按在了暗器上。
崔君集微微颔首,脸上那散漫早已消失无踪,桃花目中只剩下锐利的精光。他朝自己带来的一个精悍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人无声点头,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身下马,几步就窜到院墙一处明显的豁口边,探头向内张望。
仅仅一瞬,那随从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迅速缩回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惨白。他快步回到崔君集马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里面……全死了!”
“什么?!”文有晴瞳孔骤缩。
“小心戒备!”崔君集厉声喝道,人已翻身下马,动作快如闪电。
文有晴也同时跃下马背。两人几乎并肩,一左一右,警惕万分地靠近那扇紧闭的破门。
几个亲卫,用刀鞘猛地撞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哐当!”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甜腥气,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昏黄的油灯在屋梁上摇晃,投下扭曲跳动的光影。驿站大堂内的景象,让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尸体。横七竖八的尸体。
驿卒、马夫、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过路客商打扮的人……总共六具。他们或趴在桌上,或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姿势扭曲,脸上凝固着极端痛苦和惊骇的表情,眼珠暴突,口鼻处都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沫。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尤其是脖颈和手臂,呈现出大片大片诡异的青紫色瘀斑,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整个驿站,死寂如墓。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崔君集第一个踏进这人间地狱。他屏住呼吸,脸色阴沉得可怕,快步走到一张倾倒的方桌前。桌上散落着粗糙的陶碗,里面残留着浑浊的酒液和一些食物残渣。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一根银针小心翼翼探入一个碗底的残羹中。
银针抽出的瞬间,针尖赫然变成了妖异的幽蓝色!
“蓝尾蝎?”文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也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尸体身上的瘀斑。
一旁的江湖中人立刻道:“王家秘制的剧毒。”
这么快!
就在这时,角落一堆废弃的干草垛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簌簌抖动!
“谁?!”崔家侍卫反应极快,暴喝一声,手中腰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草垛!
“别杀我!别杀我!鬼!有鬼啊!”一个嘶哑、癫狂的声音从草垛里嚎叫起来。一个穿着破烂驿卒服、头发花白的老头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他满脸污垢,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指着地上那些死状恐怖的尸体,又指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语无伦次地尖叫:“死了!都死了!鬼来了!穿黑衣服的鬼!从墙上跳下来!影子……影子像狼一样!咬人!咬脖子!喝血啊!别过来!别过来!”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仿佛在驱赶无形的恶魔。
“老东西!胡说什么!”侍卫上前一步,想要制住他。
“影子像狼?”崔君集猛地抬手阻止了侍卫,他蹲到那疯癫的老驿卒面前,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老人家,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的‘鬼’,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兵器?”
老驿卒浑浊的眼睛对上崔君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目,癫狂似乎被这冷静的目光慑住,稍微平息了一瞬。他牙齿咯咯打战,断断续续地嘶喊:“黑……黑的……从头到脚都黑……刀……刀是弯的……像……像狼牙……影子……好多影子……扑上来……快……快得看不清……”他突然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着崔君集身后惊惧尖叫,“来了!又来了!狼!狼群来了——!”
几乎就在老驿卒尖叫的同一刹那!
“嗷呜——!”
“嗷呜——呜——!”
凄厉、悠长、充满嗜血野性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从驿站四面八方、从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骤然爆发!如同无数恶鬼在黑暗的幕布后齐声咆哮!那声音层层叠叠,带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将小小的驿站彻底包围!
文有晴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她“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训练有素的亲卫和崔君集的随从瞬间收缩,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连成一片,将装载朱十三的马车紧紧护在中心。
老驿卒吓得躲在了车底。
崔君集霍然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长刀,刀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他脸上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全然的凝重,目光如电,扫视着围墙外的无边黑暗。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如同汹涌的潮水拍打着礁石。黑暗中,无数双幽绿色的、闪烁着贪婪与残忍光芒的眼睛,如同地狱里点燃的鬼火,在驿站周围的树林、土坡、乱石后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冰冷,嗜血,牢牢锁定了驿站中这群活人。
然而,文有晴和崔君集都清晰地看到,那些“绿眼”移动的轨迹,绝非野兽的杂乱无章,而是带着一种冷酷高效的、属于人类的战术配合!它们在快速逼近,形成合围之势!
“不是狼!”崔君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彻骨的寒意,“是人!披着狼皮的人!”
第45章 挡箭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尖啸撕裂夜空!密集的箭矢如同骤然而至的死亡暴雨,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幽绿瞳孔亮起的方向,带着凄厉的风声,铺天盖地般攒射而来!箭头在黑暗中闪着淬毒的幽蓝冷光!
“举盾!”为首的侍卫嘶声怒吼。仅有的两面蒙皮木盾被高高举起。同时,刀光剑影瞬间舞成一片光幕!
“笃笃笃笃笃!”箭矢狠狠钉在木盾上、嵌入土墙里,更有不少穿透防御的缝隙,带起几声闷哼和惨叫!
一个文府亲卫肩头中箭,箭头透体而出,他踉跄一步,咬牙挥刀斩断箭杆,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