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妾_别卡我文【完结+番外】(41)

  说完,文有晴便偏过头去,不再看。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文有晴保持着捂着眼睛的状态,一开口嗓子都哑了:“还有话?”

  背后的人没有出声,文有晴才意识到来人不是骆凌。

  仰头看清了来人,文有晴的眼泪瞬间就收住了,她起身冷声道:“有事?”

  “我想和你解释清楚。”除了那只包的严实

  “不必,我今天把话全说开了吧。”文有晴无比正色道,“我不愿牵扯上世家的事情。你若为民,自然是好,若不为,也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你是愧疚,还是出于其他目的,必须要和我处好关系。我只想说,面上我与你相干无事,内里,咱俩就是陌路人,彼此明白就好。”

  崔君集垂眸沉默,半晌才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文有晴不解,“我该对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婚约是长辈定的,我都没和你说过几句话,如果我心悦你,那也能心悦世上每个名声还不错的男人。我与你经历生死,那也是你为拔除边军王家心腹的计谋之一,我不过是个无辜受牵连的。其余的,我实在与大人你,没关系吧?”

  那冷漠的眼神终于让崔君集明白,不是咽不下气,不是故意做给他看,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的欲望作祟。崔君集轻笑起来,频频点头:“是啊,夫人与我,不过就是见了几面的陌生人,我明白了,之后不会再叨扰夫人了。”

  这样说着,崔君集还是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离文有晴不远的地上,后退数步道:“一些补身子的药,希望夫人和……沈兄用的上,告辞。”

  天还是灰蒙蒙的,文有晴远眺,眼前还是那个会唠叨的阿芦,和那些被火烧死的人,以及连绵不绝的绿色。

  太难了,活着,好好地活着,原来这么难啊。

  前脚进了家门,“朝廷下来了召令,沈大人治理无能,即日起调回京城。”新的小侍女低落地说着打听来的事情,她的家人在大火中丧生,她知道沈大人是好官,文有晴也是好人,两人一走,这旬阳还不知道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文有晴没着急进屋,她接过孩子哄着,孩子还没取名,没来得及,也是文有晴对他没什么感情,良久才道:“你要跟着我们走吗?”

  “去京城可以查出谁放的火吗?”小侍女眼中又是天真又是愤恨。

  “可以,但我们不一定能杀得了。”文有晴认真看着她,“你能忍着和他虚与委蛇,等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吗?”

  “可以,”那小侍女认真地回望着她,“只要结局是能杀了他,怎么样都行。”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束电流,一瞬间透过了文有晴的脊背,让她挺直了腰板。看着麦子长起来,固然欣喜。但那种欣喜很漫长,在劳累的劳作里被磨得不像样子。

  但恨是真的,什么报仇之后就会空虚,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

  都是那些佛口蛇心的施暴者,苟延残喘的屁话。

  文有晴终于找到了她活着的支柱了。

  第41章 疯子

  焦糊的气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旬阳城每一寸残骸之上。文有晴站在城西仅剩半堵的断墙下,目光穿透弥漫的灰雾,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沈自节,他曾经是京城最风流的世家公子之一,玉冠锦袍,意气风发。

  此刻,他裹在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袍里,弓着背,整个人几乎埋进一堆尚有余温的焦黑废墟里。那双曾握笔挥毫、抚琴弈棋的手,此刻十指鲜血淋漓,指甲翻裂,正疯狂地扒开碎裂的瓦砾、断裂的梁木。

  每一次抓刨,都带起一片呛人的黑灰,粘在他被汗水与泪水冲刷出污痕的脸上,混着指间的血,狼狈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

  文有晴嗓子干得发痛,别过头不再看。她知道,沈自节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吞噬了他治下百姓的焦土。

  那场毫无征兆、诡异猛烈的大火,仿佛来自九幽的业火,一夜之间吞噬了这座位于边陲、人口稠密的城池。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席卷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此刻,残存的断壁颓垣如同巨大狰狞的兽骨,歪斜着刺向依旧被烟尘笼罩的铅灰色天空。

  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又很快被修筑新楼的夯土声吞没。

  沈自节喉咙里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呜咽,刨挖的动作更快更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终于,他猛地一滞,动作僵住。

  文有晴踉跄着走近几步。

  那是三具紧紧蜷缩在一起的焦尸。一大两小,早已面目全非,烧得只剩下炭黑扭曲的

  轮廓,像三块纠缠在一起、被烧熔了的木炭。

  依稀能辨出,是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那母亲焦黑蜷曲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态,徒劳地想要为怀中的骨肉抵挡烈焰与死神的降临。

  沈自节的脸深深埋在那团焦黑之中,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如同实质的冰锥。他跪在早已凉透的灰烬里,抱着他治下子民烧焦的遗骸,像一尊被生生撕裂、又被投入熔炉的泥塑。

  他们不知道这是谁,只是离开时瞥了一眼这块废墟。

  —

  京城的风,带着玉兰花的甜腻和权力的铁锈味,吹过朱雀大街两旁高耸的朱门黛瓦。

  马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沈自节沉默得像一块浸透了寒冰的石头。他换上了干净的青布直裰,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某种被炙烤过的、近乎死寂的沉郁。旬阳城的焦土气息,似乎已渗入他的骨髓。

  文有晴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色的帕子。她看着沈自节紧闭的唇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

  这次回京述职明降实升,本该是卸下重担,可她知道,旬阳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城池和性命,更烧毁了沈自节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做得好,没有升;犯了事,反而升了。

  马车驶入熟悉的沈府侧门,仆役们垂手侍立,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新府邸够轩敞气派,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可这富贵安宁的景象,落在刚从地狱归来的两人眼中,却透着一股虚假的浮华。

  梳洗、更衣、用膳。一切按部就班,却又死气沉沉。沈自节几乎一言不发,只有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片精心修剪的花草时,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文有晴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拒绝一切慰藉的寒冰阻住。

  散了,她心狠手辣,安慰不了他。她相信他自己会有决断的。

  连续两个月,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文有晴心中那根不安的弦越绷越紧。她披衣起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停在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外。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棂纸,映出沈自节伏案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没有研墨的轻响,没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只有笔。

  那支硬毫笔,饱蘸了浓墨,重重落在宣纸上,发出一种近乎决绝的“沙沙”声。那不是书写,是镌刻,是控诉,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伐鼓鸣冤!每一笔落下,都带着要将纸背穿透的力道。

  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那声音,沉重得如同在刨开旬阳城的焦土。

  果不其然,几天后,一份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死水微澜的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沈自节的《旬阳焚城请罪疏》,字字泣血,句句如刀。他痛陈自己“抚民不力,守土失职,罪在不赦”,然而笔锋陡转,直指那场大火的真正元凶——被层层盘剥、以次充好、甚至掺杂了大量木屑的“修缮”之资!

  他列出详实的日期、经手的官员、可疑的仓储记录,矛头直指盘踞朝堂、根深叶茂的几大世家门阀。尤其点明,其中最大一笔劣质木料,正是由崔氏一族的旁支商号经手供应。

  甚至,把之前和合娘娘的事情也全部抖落出来,大有要鱼死网破之势。

  “臣每思旬阳焦土,夜不能寐。三岁稚子,白发老妪,皆成齑粉!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贪墨蠹虫,吮吸民脂民膏,以朽木充栋梁,置万千生灵于烈焰地狱!此等滔天之罪,岂容粉饰?臣虽万死,亦当叩阙明告,以慰旬阳万千冤魂于九泉!”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那份奏疏被内侍颤巍巍地捧到御前,老皇帝浑浊的眼珠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干枯的手指在明黄的奏本封皮上缓缓摩挲,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奏疏轻轻搁置一旁,并未当场发作。

  然而,无形的风暴已然生成。奏疏的内容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世家权贵圈层中流传开来。愤怒的暗流在朱门绣户间涌动。

  沈自节此举,无异于自绝于整个阶层,亲手撕开了那张维系着体面与利益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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