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崔君集拜谒了靖怡侯府长辈后,就被人拥着喝酒行令起来,本来宾主尽欢。可总有看不惯崔君集的,比如王家的嫡次子。
算起来两人也是表兄弟,只是王家这个是旁系嫡子,真正的关系差着十万八千里。
王修文日日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让他学着点崔君集,他心中自然不服气,阴阳怪气道:“果然崔贤弟就是得长辈欢心,听说崔贤弟自幼被订了亲,也是长好几岁的大姐姐呢。”
最后“大姐姐”几字咬得极重,让人听了不悦。
崔君集尚小,喜怒形于色,一瞬就沉了脸。好在教养好,很快压下心中的怨气和怒气,又柔和笑了起来,道:“是位姐姐,听说还是位才女,婚约虽是长辈酒后戏言,但若真能结缘,也是愚弟的福分。”
这样一滴不漏的话,王修文也讨不到什么乐子,继续阴阳怪气道:“贤弟真是不挑食,什么都吃得下。这样的人,怕是沈家小子也要挑上一挑。”
这句一下子损了三个人,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世家子们忙着打圆场。只听女席那边传来欢呼声,众人隔着曲水流觞望过去。
只见一绿衫少女投壶五发四中,收手时衣袂翻飞,带着发间的玉饰微动,带着长箸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端的一副谪仙之姿,在一众端庄仕女图中灵动非常。
那少女见有外男望过去,也不回避,大大方方行了一礼,继续玩自己的去了。
第1章 雪压松柏
那少女不是文有晴又能是谁?
众世家子一时看呆了,下意识回礼,却都没回过神来。许久,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都看不上,眼光还真高啊。”
王修文被下了面子,但也反驳不了分毫,想着少女的浅笑,喝了一口闷酒,重新和别人聊了起来。
只是崔君集并没有真的揭过这一事,他笑着看了一眼王修文,又趁着饮茶敛了笑意往远处瞟了一眼。
他听说过自己的口头婚约,也见过几次文有晴,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个比较出色的贵女,端庄、无趣,就算和今日一样灵动了一瞬,不过也是被风吹起的仕女图。
再有,就是年长了三岁,家世一般,对他没有半分裨益,实在不是没有一丝错处的妻子的完美人选。
这样的人,他实在不喜欢。
这样的婚事,他实在不愿。
—
冬雪重逢。
文府内的气氛却比屋外还要冷。
文父踱来踱去,文母泥菩萨一般在一旁立着。
一进门,文有晴就感受到了这无名的压力,行礼道:“父亲母亲,您找我。”
文父终于不踱步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盏,碎瓷飞溅,让文有晴心里咯噔一下。
“就喜欢出风头,这些年真的是在外面野了。看看你写了些什么?”文父扔过来的纸上誊写着她送给王家老太太的祝寿诗。
“这诗有什么问题吗?我当时也给父亲过目了,都没有问题啊。”当时文父文母还请了先生专门来指正,怎么这会又说是自己不谨慎。
“真是狂妄到了极点,为父都被你装出来的这端庄样子骗了!都没仔细看!”
文母出来打圆场,但句句不离文有晴的错,“儿啊,你别怪你父亲,今日有个书生看到你的信,随口点评了两句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说你全诗押阳唐韵ang,与崔公夭折长子‘崔昶’名同韵,还有这数术相克,全诗五十六个字含二十八对阴阳,暗合‘二八非寿’签文……”
后面的话她文有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了,这是书生,还是招摇撞骗的术士?怎么连命理阴阳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就算女儿犯了忌讳,也是无心之举,如今为了文家,父亲也该帮女儿想想解决对策。”
这话一出,文父不高兴了,但也发不出火来,只重重放下新换的茶盏:“你犯错在先,王家那边自然好解释,崔家那些皆是君子,君子重诺,也不会因这点小事记恨。”
文有晴就知道父亲会这样说,就只会把错误推给他她,对外人一点脾气没有,尤其是对要攀上关系的崔家。
重诺重诺,和那应该守诺的人说去啊,和她说有什么用。再说回来了,若崔君集是穷小子一枚,文父巴不得当年没有信物。
这话文有晴也就是想想,不会真说出来,于是便不再说了,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文父轻咳一声,示意文母继续说,似乎说出了传言,脏了嘴一样。
文母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这些文字麻烦本不该惹上,你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能让外人再寻到一丝错处。”似乎就是认准了别人的风言风言,就是她的错一样。
“再”?文有晴抬头快速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脸上是菩萨一样的慈悲,但就是那么得不近人情。她又扫了一眼面带不满的父亲,似乎埋怨妻子没把更难听的解析讲出来。
文有晴垂首道:“是,女儿一定谨言慎行,不听旁人说的那些谣言。”
她刻意加重了“旁人”二字,果然文父文母脸色难看了一瞬,他们揪不出这诗的解析到底是哪个书生传出来的,就只能拿自己的女儿撒撒气了。
似乎只要他们无可指摘,旁人就不会指指点点。
文有晴和四时回到自己院里,四时才愤愤道:“老爷夫人不是不知道崔家这几年的德行,没人说才奇怪呢,怎么不帮着自家孩子,还数落小姐您啊?”
桌子上还是昨日的诗词,文有晴不喜欢吟诗作对,也不敢直接搬用那些名家名作,她能穿来,别人也能穿来,若那人心怀不轨,她就麻烦了。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四时的语气低了许多,嗫嚅道:“确实不是什么好话,小姐还是不要管了。”
“说。”
四时打量了一眼文有晴平静的面色,道:“都说小姐您如今有了才女之名,日日长袖善舞,连未来夫家的忌讳也不顾。小姐!他们说的太难听了,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我下次见了一定打回去给小姐出气。”
当事人表情倒是一贯的平静,却让四时心慌。沉默了片刻,文有晴冷哼一声,道:“确实太难听了,明日的课,就说我不舒服,告假。”
“小姐,你哪儿不舒服。”四时当即慌了,以为文有晴真的因为那些闲话不舒服。谁知文有晴突然粲然一笑,四时明白那样的表情不是想通了,而是满肚子坏水。
“听说了吗?我们的才女已经三个月没来私塾了,听说病得很严重。”学子们聚起来,可不分男女,都一样八卦。
“估计真和别人说的那样,那边攀不上,一着急就病了。”
“也不一定是病的,怕是没脸见人。说着有婚约,结果这都及笈几年了,那边没一点响动。如今又为了巴结一个王家半截身子入土的把崔家得罪了,真的是拎不清。”
“是啊,让我就……”说话的公子年纪小,大概是被难得的七嘴八舌的气氛带动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还没等霍起章发火怼人,那小公子被自己的亲姐姐偷偷打了一下,世家的规则,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谁会宣之于口?
这句仿佛是个无声的惊雷,把刚刚小孩子活跃八卦的气氛全冲散了。大家客气地行礼告别,有序地上了自家马车。
这番交谈当然被霍起章一字不落告诉了文有晴,文有晴揉着睡多了发昏的脑袋,道:“不够。”
“不够?说的这么难听了,你还要怎么样?要不要名声了?”霍起章灌了一杯茶,愤愤道。
“物极必反,看着吧,再来把火。”文有晴狡黠一笑,“尝尝我今天做的酸奶酪。”
“那是什么
,别又是奇奇怪怪的东西。”霍起章嘴上嫌弃着,动作倒是很诚实,已经跟了上去。
这边岁月静好,外面的风言风语果然越来越过分,甚至有的说文有晴自荐枕席,被崔君集直接扔了出来,才气愤作得这首诗。
即使动静那样大,崔家那边并没有什么举动,连帮忙澄清一下都没有。
如今的崔家主母是王家的嫡长女,她早听别人说过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别惹到子和身上。”
这些传言不乏崔家的受益,那样的官宦人家确实配不上崔家。幸好有年龄摆在这,崔君集尚未弱冠,不会让别人说他崔家不重诺。
那姑娘今年也十九了吧,放任这样的流言下去,估计她撑不了多久,就要主动退婚了。
主母这样想着,嘴上叹了一句:“可怜那姑娘了。”
若是真心疼,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旁的嬷嬷也顺着表面宽慰道:“是那姑娘无福,受不住公子的福泽。”
嬷嬷早就打探过文家姑娘的底细,颇有些惋惜道:“夫人,文小姐除了身份不配,其余都是拔尖的,不如赏她个妾室的身份,进来也是个安分的。”
这个事主母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什么由头?有婚约却是个妾,错处不就到了自己家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