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节看着崔君集眼中那团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心知再劝无用。他喉头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着!”
崔君集没有回答。他迅速脱下沾满血污的锦袍,露出一身早已备好的、与阵亡匈奴士兵无异的破烂皮袄。又从一个刚被抬下的匈奴兵尸体旁,捡起一顶沾血的毡帽,胡乱扣在头上。
最后,他抓起一把匈奴人惯用的弯刀,在脸上和身上抹了几把混着血水的污泥。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沈自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托付,有诀别,也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
然后,他猛地转身,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趁着城头守军注意力被远处重新集结的敌军吸引,从一处崩塌的矮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城下堆积的尸体和弥漫的硝烟之中。
沈自节死死盯着那片硝烟,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他攥着薄绢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猛地转身,嘶声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重整防线!滚木礌石!火油准备!让这群畜生,看看我旬阳城的骨头有多硬!”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沈自节戍边十年里最漫长、最血腥的煎熬。匈奴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波接一波疯狂地扑击着摇摇欲坠的旬阳城。
那道被内奸打开的裂口,成了双方反复争夺、尸积如山的绞肉机。
沈自节如同一块礁石,死死钉在城头最危险处。他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身上的铠甲布满刀痕箭孔,肩头那道被狼牙棒砸出的伤处早已麻木,又被汗水、
血水反复浸透,每一次挥臂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他记不清砍倒了多少敌人,只记得脚下黏稠的血浆越来越厚,踩上去滑腻得让人心头发慌。
每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短暂的间隙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那片死寂的匈奴大营。
那片连绵的帐篷如同巨大的坟场,吞噬了崔君集的身影,再无半点声息。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意志。支撑他的,除了身后这座城和城中数万军民,只剩下手中那张浸血的薄绢,和崔君集消失在硝烟前那决然的一瞥。
第三天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匈奴人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势。号角声凄厉得如同鬼哭,无数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悍不畏死的匈奴士兵,在督战队的皮鞭和刀锋威逼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蚁附般疯狂攀爬着云梯,撞击着城门。
沈自节在城头来回冲杀,嘶吼声早已沙哑不堪,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重若千钧。城防多处告急,滚木礌石耗尽,火油也已见底。士兵们疲惫到了极点,完全是靠着最后一股意志在支撑。
第22章 擒王
就在北门一段城墙被数十名匈奴精锐突破,守军几乎被屠戮殆尽,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匈奴大营深处,靠近单于金顶大帐的方向,陡然爆发出一片巨大的混乱!
火光冲天而起!不是一处,而是数处!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几座巨大的营帐,火舌疯狂舔舐着黎明前的黑暗,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混乱的呼喊声、惊惶的马嘶声、愤怒的咆哮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如同沸腾的潮水般隐隐传来!
城下攻城的匈奴士兵攻势猛地一滞,纷纷惊愕地回头望去。
“是崔祭酒!他得手了!”一个眼尖的校尉嘶声喊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沈自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流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让他眩晕。王融派来的第二支六千人的援军也到了,沈自节猛地挥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敌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援兵!我们的援兵到了!杀!杀光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沈自节的怒吼,如同注入绝境者体内的强心剂。城头摇摇欲坠的守军爆发出濒死反击般的怒吼,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凶悍的光芒。
而城下的匈奴人,眼见大营火起,军心瞬间动摇,攻势大乱。在守军疯狂的反扑下,攀上城头的敌人被迅速剿杀,后续的部队开始仓皇后退。
混乱中,沈自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匈奴大营边缘。
突然,一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混乱的营区,向着旬阳城的方向亡命奔来!那人影浑身浴血,破烂的皮袄几乎成了布条,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断,另一只手却死死捂在胸前,仿佛护着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在他身后,数名凶悍的匈奴骑兵正策马狂追,弯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死亡的寒光!
是崔君集!
“开侧门!放吊桥!快!”沈自节目眦欲裂,嘶吼声几乎要撕裂喉咙。他已经力竭,却见一倩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城楼,直扑那道为了应急而预留的狭窄侧门,一鞭子将崔君集卷了进来。
沉重的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艰难地开启了一道缝隙,吊桥轰然落下。崔君集的身影在吊桥落地的瞬间,几乎是扑着滚了进来。
他身后,一支呼啸的狼牙箭“夺”地一声,深深钉在了刚刚合拢的门板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崔君集!”沈自节冲到近前,一把扶住那个如同血葫芦般瘫软下去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滚烫黏腻,不知是血还是汗。
崔君集脸上毫无人色,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胸前捂着的手,指缝里全是黑红的血痂。
文有晴收了崔君集腰上的鞭子,立刻拿布条绑住他的大腿,止住小腿的血流不止。
“军医!快叫军医!”沈自节朝着身后狂吼,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崔君集护在胸前的手挪开,只见他破烂的皮袄内衬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着一个用油布和皮绳死死缠裹的、巴掌大的硬物。那油布包裹被崔君集以身体和断臂死死护住,竟奇迹般地未被箭矢穿透。
沈自节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崔君集此刻的状态已是油尽灯枯。失血过多,内伤沉重,加上长途奔袭的透支……他不敢再想下去。
“撑住!崔君集!你给我撑住!”沈自节一把将崔君集背起,那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骨头。
“你去歇歇吧。”文有晴担心沈自节的身体,把崔君集弄上推车,迈开大步,在混乱的街道上狂奔,朝着城中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冲去。
车上的崔君集毫无声息,只有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断断续续喷在他的颈侧,她能感觉到背上的生命之火正在急速流逝。
“坚持住!听见没有!给我活下来!”一旁跟着的沈自节嘶吼着,像是在命令崔君集,又像是在对抗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脚下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他只有一个念头:把他背回去!把他背回去!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沈自节很清楚,他没办法完全因为利用崔君集而接近他了,他们过了命,就真的是兄弟了。
当然,文有晴也感受到了沈自节的变化,她垂眸,看着濒死的崔君集,心里很复杂。但更多的是担心,担心沈自节是否会对崔君集真的交心,家国大义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错,可此人城府深,真的适合交心吗?
就在两人这样各怀心事中,血色的黎明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夜幕。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云中城时,城外的匈奴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撤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一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孤城。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靠着残破的城垛,许多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睡过去。
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呻吟声此起彼伏。
最里间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崔君集静静地躺着,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但胸膛总算有了微弱的起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刚刚为他重新包扎好胸前那道深可见骨、几乎致命的刀伤,又固定了他折断的手臂,此刻正疲惫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命是捡回来了,”老军医对着守在床边的沈自节和闻讯赶来的文有晴低声道,声音沙哑,“刀伤离肺只差分毫,失血太多,又受了极重的内伤…能活下来,全凭一口气硬撑着。能醒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沈自节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这才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肩头的旧伤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崔君集枕边那个油布包裹上。包裹已经被小心地取下,未曾打开。
文有晴默默上前,用浸湿的干净布巾,轻柔地擦拭着崔君集脸上和颈间的血污。她对他再有怨恨,也无法消除对他都敬佩,她的动作都细致而专注了起来。
擦到崔君集紧握的右手时,她微微一怔。那手,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