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宅子也确实该彻底打扫了,算了,随他们去吧。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不冷也不热,正适合干活!
陈令安一开大门,就看到乌泱泱几乎站满半条巷子的一大群人,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早。”小满扶着蒋夫人迈过门槛。
何平扛着一个大包紧随其后,“哎呦喂可沉死我了,让让,让让!”
然后是方妈妈、锦绣,不认识但是对他笑得很和善的人……
陈令安呆滞片刻,问来干活的帮佣:“你们不怕我?”
大婶愣住,“咋的,你不想给钱?”
“给。”
“那为啥怕你?”
“唔……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只要你不克扣我们的工钱,不管你是谁,都是好人。”
陈令安愕然,随后摇摇头,自失一笑。
清爽的秋日底下,人们挥舞锄头除草,平整地面,修补院墙和屋顶,筑炉子砌灶台,将尘埃遍布的门窗回廊擦拭得干干净净,还有两三个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端茶倒水。
小满何平因为东西摆放在哪儿争执不休,蒋夫人笑骂几句,又忙着指挥众人收拾书房去了。
沉寂已久的宅院再次热闹起来。
陈令安立在廊庑下,有些出神地看着忙碌又快乐的人们。
似乎……这样也不错。
太阳落山了,帮工的人们准备回家了。
工钱一天一结,蒋夫人让方妈妈拿钱,被陈令安拦住了。
见蒋夫人还要争,小满忙说:“他有钱,让他付,省得他不自在。”
旁边的何平凑过来嬉皮笑脸:“他面子薄,扭扭捏捏跟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不像我大大方方的讨人喜欢。”
小满笑他:“呸,你那叫厚脸皮!”
“你不懂,”何平与她咬耳朵,“干娘是散财童子,手面宽喜欢给人东西,你收了她高兴,你不收,她会觉得尴尬。”
小满叹口气,眉宇间浮上一丝忿忿。
何平知道她定是想到张家那几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阴险一笑:“我有个主意……”
小满眨眨眼,噗嗤笑出了声。
“又憋坏水儿呢。”伴着陈令安冷淡的声音,一串钥匙飞入小满怀中。
“这是?”
陈令安语气生硬:“我家的钥匙,最大的那把是大门的,以后找我别去北镇抚司,那地方阴气太重。”
也别傻乎乎一直在门口等着,下雨也不知道找地方躲。
小满怔楞了下,一点红晕从脸颊绽开,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毫无做作,毫无顾忌,洋溢着飞扬和希望。
“笑得好傻。”陈令安扭过脸,不叫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笑意。
何平冲小满挑眉一笑,揶揄味十足:可算如你的愿喽。
小满脸上的红晕霎时漫延到眼里,回瞪一眼,作势要打。
待陈令安回过头来时,她方才的凶神恶煞顿时化为乌有,抿嘴含笑望过来的那一眼,当真是笑晕双靥,眼波流眄。
饶是夕照辉光灿烂炫目,也抵不过此刻她的一笑。
陈令安呆了呆。
小满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傻瓜!”提起裙角飞快跑了出去。
陈令安咳嗽一声,淡然地看向整理好的院落,却不知他的耳朵已成了桃红色。
何平笑声朗朗的,蒋夫人听见,隔着书房的窗子问他笑什么。
何平摇头晃脑:“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沈辽的诗句:女儿带镮著缦布,欢笑捉郎神作主,明年二月近社时,载酒牵牛看父母。”
小满不大明白,但看母亲笑而不语,陈令安又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就知道何平刚才说的准不是好话,
她顺手抄起块抹布扔过去。
兄妹俩打闹惯了,对彼此招数非常熟悉,何平就势向旁一躲。
啪!
抹布盖在刚进门的吴勇脑袋上。
小满倒吸口气,忙递巾子给他擦脸,“真对不住,我没看到你进来。”
“不碍事。”吴勇胡乱擦擦,面色凝重,“我有急事禀报大人。”
陈令安快步走来,“这边说。”
待到四下无人的一处厢房,吴勇缓了缓,说:“大人之前抓住个人贩子,交给江宁县衙审问,那人为了减刑,交代了不少。”
陈令安记得这事,“审出什么来了?”
吴勇咽了口唾沫:“您妹妹……那人贩子听一个同伙吹嘘,说他在金陵城拐过公侯小姐,年龄和您妹妹差不多。”
陈令安霍地变了脸色,急冲冲往外走,“她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吴勇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时间久远,线索太模糊,郑大人不确定是不是您妹妹,必须和您确认下细节,还在衙门等着大人。”
“陈令安!”小满气喘吁吁跑过来,“叫你好几声也没听见,出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吴勇暗暗叫声不好,现在是大人最焦躁的点上,这丫头偏一头撞进来,岂不挨几句难听的?
“我……”陈令安接连深吸几口气,还是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妹妹,我妹妹……”
单单几个字,小满已明白他的意思了,“我陪你去!”
陈令安点点头。
诶?诶诶诶?吴勇眼睛瞪得溜圆,好容易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大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第41章
陈令安不准小满进刑房, 小满只得在旁边的小屋子里等着。
房内的墙壁是石砌的,上面有扇三寸见方的小暗窗,可以看到隔壁的情形。
哗啦啦的锁链声中, 人贩子被拖了上来。小满认得她,就是那次和陈令安一起看铺子时捉住的中年妇人。
那人贩子浑身都是鞭打的血痕,抖得缩成一团, 不等陈令安问, 就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干净。
西华门附近,乱成一团的大户人家,无人照看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
小满看见陈令安的手在发抖。
“那个拐子在哪儿,把人卖到哪里了?”
“我不知道, 他没说, 我们这行的规矩也不能问。五年前财神庙散伙, 就再没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只记得是个外地人, 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陈令安不再问了, 直接拧断她一根手指。
人贩子惨叫着哭喊:“我真不知道啊——”
咔嚓,咔嚓, 第二根,第三根……
陈令安似乎听不到她的求饶,只是专心地一寸寸碾碎她的骨头, 好像这比什么都来得有趣。
强烈的疼痛刺激下,人贩子还真的从犄角旮旯翻出点东西。
“我想起来了……有次别人骂他‘蜡烛胚’,他气坏了,说自己非要混出个人样来, 可能、可能是本地人。拜财神的时候,他自称庄、张,还是姜的,隔得远我没听清。
陈令安一脚踢在她脑壳上,人贩子哼也没哼一声昏死过去。
不用吩咐,吴勇拿着拐子的画像寻人去了。
小满推开房门,慢慢走到太阳地里。
陈令安也从刑房出来了,见到她不由一怔,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
“打得好!”小满恨恨道,“人贩子就该打死,害多少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你那脚都踢轻了,要是我就拿刀剁了她,哼,打死都不解气。”
沉重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陈令安扯扯嘴角,想笑,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满:“你晚上没吃东西,母亲让人送来了,吃点吧。”
陈令安摇摇头。
“我也没吃呢,就当陪我好不好?”
陈令安依旧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小满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指尖冰凉。
一阵酸热翻搅着直往上顶,呛得小满鼻腔酸疼,眼睛也火辣辣的疼。
她的声音比暮风还要柔和,“都对上了,一定是她,你要保重好身体,好好保护妹妹,把这些年的缺失都补上,往后你就是她的依靠了。”
陈令安沉默地随她走到签押房后面的茶室。
小满打开食盒,一样一样摆开,红豆米粥,烧饼饽饽,六碟菜品,又将筷子放入他手中。
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小满一边替他布菜,一边絮絮叨叨。
天转凉了,该添置厚衣服了,炭火也要提早准备,哎呀,第一次在金陵过冬,也不知道冷不冷,会不会下雪,河水会不会结冰,能不能玩狗车……
她往碗里放什么,他就吃什么,等小满再也找不出话题时,桌上菜肴已下去大半了。
陈令安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盐津梅子!
小满又惊又喜,悬着的心也放下几分。
“你别在这里耗着了,早点回去歇着。”他说,“我没事。”
小满握紧了手里的纸包,“那……我走了,有消息别忘了通知我。”
陈令安“嗯”了声。
夜幕四合,如一张大网沉沉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