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接着往外走。
“喂!你去哪?我不是准许你待在这里了吗?”景稚不悦。
“我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住一块。”
景稚目光一冷就要变脸,阿姮说:“你不是说路上没吃好么,想吃什么?我去庖厨看看有没有。”
“时蔬和鱼,都要新鲜的!”她又高兴了。
等景氏私卒安顿好,祝让来见景稚,对她说:“属下去蔡都办事的时候,王上叫属下给景大夫带了话,告诉他趁蔡国大乱的时候赶紧离开,不得久留,他没走吗?”
景稚的眉毛拧到一起。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景梁还留在蔡国,恐怕凶多吉少。
“王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还管不管我阿父了?”景稚烦躁的踱步,终日焦虑。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阿姮也不理会她,忙着栽种花草,把吃不完的鱼腌制起来。祝让说他们的酒喝光了,央她帮他们酿酒。那个越人部落的头领又来了,这次没有带新打的农具,给她送来一笼小鸡。
阿姮惊喜的收下礼物。花草飘香的小院,一群小鸡仔叽叽喳喳的跑来跑去,越来越像她曾经的家。
景稚嫌吵,恫吓说要把那几只鸡杀了吃掉,阿姮只得把小鸡圈养到厨下。
只见阿姮每日都有事可忙,什么都不跟她抢,也不与她争辩,景稚心里反而更不舒服,嚷嚷着要去游湖。
“你!跟我一起去!”她命令阿姮。
坐到船上,景稚就开始恶心头晕,哇哇的直吐。
上回阿姮坐马车呕吐,甲给她用了一副药,还剩下一点药材,正好都煎了给景稚服用。
景稚老实的躺了几天,脾气收敛了一些。
阿姮在院子里忙碌,她只能没精打采的瞅着。见阿姮又要离开,景稚叫住她:“你又要去哪?”
“我去湖边。”阿姮一说“湖”,景稚就畏缩的缩了下瞳孔。
“有什么好看的。”她不服气。
“你还没见过云梦湖边的晚景吧。”阿姮慢悠悠的往外走。
身后脚步声渐响起,景稚跟了上来。
阿姮摇头笑笑,走到湖边,在她惯常坐的石面上坐下来。
夕阳,晚风,霞光,水色,变幻多端。景稚陶醉,连声赞叹。那个带她来看景的女子安静的坐在一旁,好似被美景吸引了全部的心神,眼睛里却是空的。
她在发呆。灵魂不知飘到了何处。
“你在想王上吗?”景稚心里不是滋味。
阿姮恍惚的回过神,说:“没有。”
“嘁,口是心非。”景稚自是不信。
阿姮不跟她争辩,淡淡道:“刚才没想,你提醒了我就想起来了。”
“你!”景稚气结。
她太会气人了。
阿姮说完话,又沉默的看向远方,周身随着暮色变得孤寂清冷。
“想也没用!你再受宠也只是大王的妾室!待王上征服了东夷人,称霸了诸侯,身边还会有更多的美人,你永远也不会是唯一的那一个!所以呢,如果你聪明一些的话,应该和我……”
景稚一脸得色,朝阿姮勾手指头。
“和你做什么?做个交易吗?”阿姮微笑,唇边勾起一缕淡淡的讥嘲。
一刹那间的神态,俨然酷似国君。
景稚蓦地一惊,心中竟有些胆怯,鼓起勇气强自镇定道:“我来云梦之前,去看望过司巫。他不顾重病缠身,为我和国君又占卜了一卦。”
微笑从阿姮唇边消失。那个心怀楚国,总是满腔忧虑的老人,他还好么?
他在夏祭时给过她一片龟甲,被庖叔炖了鱼汤,芈渊食用后大吐一场。
当时她都吓死了,他却大笑起来。
那片龟甲到底是吉还是凶,她已经猜不出来了。如同她和他之间,究竟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她不愿意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一个人做出来的抉择,若是违背了深藏于内心深处的本意,那么,还未受到所谓上天的惩罚,就一定会遭受来自内心的折磨。
芈渊走后,起初她把心里塞得很满,每天都让自己忙碌于各种各样的事情。
景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用来逃避的幻想和自欺欺人全都破灭了。
她的心,就空了。
“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能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阿姮怅然的说。
“司巫这次卜出来的卦象更为凶险,如果违背了天意,大王和我都有血光之灾。”景稚的声音沉沉的落下来。
两个人各说各的。在远处那些侍卫眼中,两个少女始终安静的坐着,沉浸在夕阳下的美景中。
“阿姮。”景稚突然唤她的名字,还有些生硬拗口。
“我不想受制于血光灾祸,终日心惊胆战不得一夕安寝,这个王后我是一定要做的。你与我,不应该只是做个交易,而是长久的合作,在王上的后宫。”
湖面上的鳞状金光像火花一样不停的闪烁,在阿姮眼中跳动,时而明亮,时而微弱。
她不回答,景稚也不催促。
马车的驾驭声从远处急促送来。打探消息的两广侍卫从车上飞奔而下。
“我军大捷!王上接受了越人的归降!”
祝让等人面露大喜,将报信的侍卫围住。景稚和阿姮起身走过去。
侍卫说,国君离间了越人和吴人并不牢固的同盟,越人军队在部落首领的带领下临阵倒戈,吴人阵营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越人为表达附庸之国的诚意,向国君献上珍宝贡品和两名美人……”
“又来个什么美人?”景稚叫起来。
“什么美人也没用,定被大王打发得远远的——”祝让随口笑道。
侍卫说没有,国君收下了。
他收下了。
景稚瞥了眼阿姮,高傲的目光中罕见的露出一丝同情。
“你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景稚说完,施施然走了。
侍卫们围住回来报信的几个人,兴奋的跟他们打听战场上的消息。
仲其轸朝阿姮走过来,拱手向她行礼:“姮夫人。”
这个称呼其实一直都很刺耳,像个讽刺。
她告诉自己不用在乎。是她自找的。
阿姮想起申无缺托她带的话,转给仲其轸。
仲其轸默了一下,说:“国君之命,仲二身为人臣,一日不敢忘。夫人若有怨怼,就怪仲二好了。”
他的话回得莫名其妙,阿姮此时也没心思跟他交谈,点头过后就走了。
夜间,竟是个难眠之夜。
芈渊在的那几天,他们夜夜都泛舟湖上,在船上睡的觉。阿姮猛然惊觉,自从来到云梦后,他没有在榻上,没有在正常的地方要过她。
在飘飘荡荡的小船上,她心里不踏实,总是害怕,不得不搂紧了他,样样都顺从于他。
而他,似乎对于她也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选择在那样的地方吧。
阿姮在榻上翻来覆去,刚有朦胧困意,从景稚住的主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有人扑倒在地,紧接着景稚尖声惊叫起来,充满惊惧。
正院只住了她和景稚主仆三个人,两广侍卫在院外轮值巡逻。有贼人闯进来,众人竟然没有察觉。
阿姮从榻上跳起来,刚打开门,想起芈渊给她的剑,她也不去想自己会不会用,从格架上抄起铜剑就冲出了屋子。
一边冲着院墙高声呼喊,一边闯进景稚的房间。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随着她破门而入,微弱的月光照进来。
景稚的仆女倒在血泊中。景稚尖声惊叫,一个黑影持刀朝她劈过去!
“来人啊!……”两个姑娘的呼叫声乱成了一团。
“阿姮!救我!”景稚涕泪乱飞,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黑影一僵,生生收住刀势猛地转身。
一脸冷静的歹人竟然是仲其轸。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眼前的人,二话不说抡刀朝阿姮扑过来。
又是齐刷刷两道惊叫,一股狠厉的疾风朝阿姮的面门一罩,仲其轸还没近身,阿姮只觉已经被他劈成了两半,浑身生疼无比,仰面跌到地上。
眼看刀尖朝她的心窝子戳过来,一个大汉从门口飞扑进来,拿刀格挡住仲其轸的利刃。
“仲二!你疯了吗?”千钧一发赶过来的是祝让,边战边怒吼。
咚咚的脚步声急促飞踏,两广侍卫和驻扎在院外的景氏私卒哗啦啦涌进来。
景稚惊魂未定,跪在榻上嚎啕大哭,指着正在搏斗的两个人朝景氏私卒哭喊下令:“杀了他!杀了他!”
转眼间,祝让将仲其轸手上的刀挑掉,一个欺身向前,狠狠地将他压制到地上。两广侍卫冲上来,将仲其轸扭绑起来。
“啪啪”,祝让两记耳光甩到仲其轸脸上,吼声直震,“仲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仲其轸脸上出现一道血红的五指印子,血水从嘴里往外流。
阿姮软着腿脚站起来,景稚朝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阿姮承受不住她的冲击,被她踉跄推倒,两个人都坐到地上,满脸惨白,形容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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