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9)

  原来,楚王令她为他更换常服时,就打算推迟祭礼了。

  芈渊又道:“寡人巡狩的这几个月,朝堂政事全仰仗几位爱卿,寡人要好好嘉奖一番众卿。祭礼虽然推迟,夜间正是猎狐的大好时机,请众爱卿随寡人入山燎猎。”

  昭伯和景梁面面相觑,掩饰不住满脸的不情愿。除了他们家的大王,谁愿意整夜不睡觉,跑到山上捉狐狸?

  “臣愿前往!”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帐门处传来。

  昭伯和景梁本能的随声附和,唯恐落于人后。等看到起哄的人,两人的鼻子都气歪了。

  “景肱,你添什么乱!”景梁气得拿手指点他。

  来的是那个叫肱的少年,原来他是景氏子弟。

  景肱往王帐里睃视一圈,目光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慌忙低头。

  被楚王冷眼旁观暗中嗤笑时,中间隔了一张巫人面具,阿姮尚可以厚着脸皮装傻。景肱一出现,她的自欺欺人便无可遁形,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阿姮悄悄起身,准备趁昭伯和景梁向王上告退时溜出去。景肱没给她机会,身影一闪拦在她面前。

  “阿姮!”景肱面露爽朗的笑容,又有些腼腆,“早间多有冒犯,我,我并非巫人——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阿姮直往旁边躲避,连说无妨。

  景肱轻咳了一声,低声说:“你还要占卜么,我可以带你到司巫那里……”

  “不要!”阿姮勉强维持的淡定崩塌了。

  “你不能去。”

  慵冷的嗓音从阿姮身后响起。楚王踱步过来,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阿姮垂着头不敢动。

  第7章 不要妄图用占卜猜测寡人的……

  阿姮被景肱拦住的时候,昭伯和景梁已离开,楚王走过来,接着刚才的话对景肱说:“夜燎你就不要去了,荆山你也不用回了,寡人把你送给司巫,往后你就在巫庙天天占卜。”

  “不要!”轮到景肱叫起来,“臣这就走!这就回荆山!”

  景肱嘴上说得坚决,眼睛还在偷瞟阿姮。

  他早上跟芈渊分开后,去见叔父景梁。从叔父口中得知,堂妹景稚协助薄媪准备祭礼时,得罪了老媪,景稚生了一顿闷气,正负气在家。那个引发堂妹和薄媪矛盾的酿酒宫女,正是阿姮。

  他向大王求赐阿姮,大王没答应。薄媪将阿姮送到大王面前,大王也没有拒绝。

  也不知道大王怎么想的。景肱很沮丧,含睇兮美人,永远不会与他同归了。

  可是,就算阿姮日后成为大王的女人,他能时不时的看到她,和她说说话,也会让他生出极大的满足。

  景肱不舍得走,想起心中的疑问,道:“王上说,若找到那人,会把他送到荆山交给臣。如果找到了,带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冶炼铸造之地,必定有重兵把守,从晋国到楚国路途遥远,带一个人过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王说得对,从那把短剑来看,晋国的铸造技术已经领先于楚国。如果不能夺得那位至关重要的匠人,又如何应对?

  “那就杀掉他。”芈渊漠然。

  楚国得不到的,晋国也休想独有。

  景肱一怔,凛然答喏。

  阿姮垂首立在旁边,一声不吭。虽不明白楚王和景肱在说何事,听到楚王的回答,把取人性命说得如同碾死一只蚁虫那么随意,阿姮后背上汗毛竖起,凉意顿生。

  *

  祭礼推迟,所有的安排都跟着改变。王卒和寺人很快忙碌起来,在王帐内进进出出。一片喧哗,又秩序井然。

  景肱告退。

  楚王把一枚玉韘套到右手的拇指上。

  “王上,妾想……”少女紧张的抿了抿唇角,带着一丝甜香靠近。

  芈渊眸光轻睐,张弓拉开弦。

  眼前这张楚楚动人的脸蛋顿时吓得变了脸色,眼睫不停的瑟缩,像惶惶飞舞的蝶翅,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芈渊淡淡的收回目光,落到勾住弓弦的玉韘上。

  就是这么一个仅能箍住手指的小小器物,就能将弓弦牢牢的勾起来,把箭矢射到任何他想要它去的地方。

  有的器物,如这玉韘,小而有用。有的人,华而不实。

  小而有用的器物少见,华而不实乃至恶毒愚蠢的人,他见得多了。

  不过,她看起来不坏也不蠢,似乎还有那么一点聪明灵巧的劲儿。总之,不招人烦。

  只要吓唬一下就会乖得像只兔子。

  楚王挽弓,阿姮没说完的话被吓得卡到嗓子眼里,稍定神才想起他手中没有箭。

  他只是在试他的弓而已。

  “王上!妾想说,请恕妾无知,妾不知在林中遇到的人就是大王您。”阿姮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芈渊掀开薄冷的眼皮,无声的望着她。

  “蔡使曾对妾说,蔡国是楚的附庸之国,妾来侍奉王上,当如楚国子民一样倾心竭力,忠于君事。妾自知粗陋,不敢以蔡国美人自居,对大王也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能像寺人和庖人那样尽心服侍大王,足矣。”

  她低着雪白的脖颈,肩头的曲线单薄柔顺,垂下的眉眼像精雕细琢的玉,宛转泛出柔色,清冷而艳。

  她倒会自谦。越发显得巧言令色,口是心非。

  “申叔偃叫你如楚民一样侍奉寡人?”芈渊勾起薄唇似笑非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阿姮从楚王口中听到申先生的名字,不由愣住。

  跟她如是说的,不是申先生,是使团的副使。

  她能觉察到,楚王对蔡国和蔡侯的怒意,并没有随着时日而消散。提起使团中的任何人,都不会令楚王感到愉悦。

  阿姮小心措辞道:“北方的大雁到了秋天就会飞到南方的楚国,来年春天又会回到北方。但是妾不是大雁,既来到楚国,就是楚国的小民,自是应当和楚人一样,竭力侍奉大王,听凭王上差遣。”

  恭顺的话语从粉唇缓缓吐出。阿姮言毕,惝恍垂眸,看向隔在她和楚王中间的几案。案面上天然的木色纹路,勾勒出一条条田间阡陌,一只只飞鸟点缀其中。

  她有一把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嗓子,话语中藏着些许伤戚,这份哀伤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软糯发甜的嗓音,无形中使人动容,让人觉得她的话是可信的。

  又一次给了芈渊在猎场上看到她时那种复杂的感觉,混合在她身上的脆弱无助和顽强隐忍,给她覆上了一层比巫人面具还要迷惑的色彩,让人忍不住想要恶劣的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芈渊伸出手,越过几案,捏住她的下巴,指间一片柔腻。

  跽跪在几案前的少女,瞬间被拽到楚王近前。纯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不敢挣扎。

  “记住你说的话,做寡人的奴仆,听寡人差遣,效忠于寡人,”芈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不要妄图用占卜猜测寡人的心思。”

  楚王手一松,少女跌坐回去。

  “大王!”眼看楚王起身即将步出营帐,阿姮喊道。

  芈渊回头,面无表情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令尹的妾室鹂夫人和我同是蔡人,鹂夫人对我关怀备至如同亲姊,我可以去看望她吗?”

  少女两手交握捧着胸口,又成了一只诚惶诚恐的小兔子。

  她眼巴巴的望着他,说:“大王身边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讲!我只是想跟鹂阿姊说清楚,请她莫要找巫人为我占卜!”

  芈渊收回目光,道:“日后在寡人身边,要像他们一样,莫要多嘴多舌,否则……”

  他拿箭矢朝那几个寺人一指,话未说完就出了营帐。

  阿姮怔了片刻,蓦地捂住嘴,她可不想被割掉舌头!

  *

  接下来几天,楚王带领公卿大夫每日天黑前入山夜燎,直到午间饭时才返回营地。

  夏天的山野正是绿意盎然之时,兵车驶到山脚下不能入林,所有人只能徒步入山。国君率领王卒,昭伯和景梁等人分别带着各自的私卒,手举火把、背着弓箭浩浩荡荡的逶迤而上。

  长期跟随楚王的王卒都具备机变的能力,他们很清楚,每一次狩猎无形中就是一次军事演练,绝非昭伯和景梁以为的玩乐。一路跟随楚王巡狩的几个哑巴寺人也带上弓箭和矛,和楚王的左右两广侍卫一起,在楚王身侧随行。

  宫女庖人、公卿大夫的眷属奴仆,还有司巫和祭台的巫人都留在营地。从营地眺望过去,黑漆漆的山林里,漫山遍野的火把如萤光漫舞,忽明忽暗,时高时低。兵卒的号令声随着夜风飘过来,和祭台旁巫人起舞的节奏遥相呼应。

  从剪影如墨的山林,到灯火煌煌的营地,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阿姮把做酒曲的古法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庖人,庖人欢喜不已,对阿姮愈加亲切。

  作为酒曲的回报,庖人把在巡狩路上采到的蜂蜜赠给阿姮,还教她做楚国的蜜饵。阿姮很久没有吃过家乡的甜糕,借庖厨之便又做了一些粟米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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