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良把兵车停靠回土路边,也跳下车朝祝让奔去。
阿姮还维持原来的姿势站着。
芈渊从她僵直的无法动弹的手臂里取下弓,扔到地上。
一跃而下。
失去了他在背后的支撑,她一屁股跌坐下去。
“寡人还以为你很有胆量呢!”
芈渊垂眸,语含讥讽。
她跟没听见似的,呆呆的望着前面,眸光聚不到一处。
一张比梨花还要皎洁惨白的脸泛着异样的红晕,皮肤下的血管都显露了出来。
刚刚才嘲笑了她的人默了一瞬,伸出手臂,将她从兵车上抱下来,走回马车旁,把她丢了进去。
布帘刚落下又被掀起来,还是那张表情冷硬的俊朗面孔,伸手朝她一指,傲然道:
“记住,是你自己报的仇!你不欠申叔偃的!什么恩情,都是狗屁!”
第63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芈渊说完,一摔帘布,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姮瘫软在车上,呆滞的望着车门的方向,后知后觉的,耳边突然响起刚才那些贼寇被箭射中时凄厉的惨叫。
她亲手杀了他们。
她报仇了。
自从前年夏夜,噩梦降临到她身上,每每在梦里哭着喊阿母,醒来满面都是濡湿,今天终于可以在梦中告慰母亲,女儿为他们报仇了。
她做到了。
阿姮捂着脸庞,无声的流下眼泪,又是哭又是笑,纤弱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祝让将他们的头割下来的时候,连血都没有喷溅出来。这时她却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在车窗边挥之不去。
褚良和祝让在车外说话。褚良问祝让,可否有将那几个贼人的卷宗一同取来。
祝让满不在乎的说:“那几人当初是申叔偃的侄子申无缺抓的,供词都在申氏手中。人都杀掉了,要那些无用之物做甚?”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阿姮神色怔忪,申先生……
她终究还是辜负他了。
呆呆的看向地板。昨日她和楚王争执时,掉在车上的铜镜不见踪影。
车外,他们还在说话。
褚良仍心存疑惑,问个不停。
祝让被问得不耐烦,叫起来:“要不这个司寇你来当?我以为在郢都抓贼也就罢了,哪想到还大老远的跑到蔡国来抓贼!阿秀的身子越来越不便,她生产的时候我还不晓得能不能赶回去……”
“倒是弟弟我多管闲事,从今往后我再不说也不问了!”褚良赔笑,连声哄着“祝阿兄”,叫的亲热极了。
“回去之后,你们两个还是换过来罢。”楚王从他们身边走过,懒洋洋的丢下一句。
褚良急了,祝让乐得哈哈大笑。
两个百夫长笑谈了一阵,把贼寇的头颅扔进了装兵械的车里,一行人继续赶路。
褚良跟她说,他们接下来要去她家。
楚王也说过,要带她回她蔡国的家去。
他没有开玩笑。
他真的是疯了,从洛邑掳了她,在蔡国杀了人,还在蔡国境内越走越远。
褚良和祝让等人不规劝国君,还陪着他胡闹。阿姮心中很不安,待见到楚王得劝说他及早返回楚国。
他没有过来跟她同车,再没出现过。经过驿站休憩用膳的时候,也看不见他。
跟以前一样,每次两个人发生争吵,他摔下几句狠话就气冲冲的跑了,几天都不会露面。
阿姮突然有些明白了,他在跟她闹别扭。
又行了一日,快到一处山民聚居的村落时,车队停了下来。探路的王卒飞跑回来禀报,说前面村子里有盗寇在劫掠。
楚王和祝让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入车中。
“又叫我说中了不是?在吾国抓贼还不够,还要帮蔡侯抓贼!我还正好手痒了!”祝让在大笑。
祝让带走王卒,芈渊将两广侍卫留下来守在褚良的车旁。
听见他交代完褚良就要走,阿姮急忙起身掀开车帘,叫道:“王上!”
芈渊就站在车旁,木簪束发,朴素的月白色长袍,通身全无饰物,只在腰间挂了一柄刀鞘。
他们从楚国出来时,就扮成行走列国的商旅以掩人耳目。此时的他仍是一身仆仆风尘的行商打扮,却丝毫无损他通身的昂扬气派和骄矜傲气的威仪。
她一唤他,他就停下脚步,扬眉垂眸,淡淡的看着她,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少女翘起唇角,轻启红唇:“王上,您小心些。”
嗓音温柔,话语关切,眉眼间遮掩不住担心之色。
阿姮说完,对着他的冷脸微微笑了笑,葱白的手指缓缓放下车帘。
“几个毛贼罢了,半个时辰后你驾车过来。”
楚王吩咐,褚良答诺。
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祝让的笑声远远的飘过来,甚是痛快。
阿姮紧扣在一起的手指松开。
等她和褚良等人到村口,她被眼前的一切震惊。这个村落离她家不远,她和阿母赶集的时候曾经来过。
如今,在盗贼的洗劫下,变得惨不忍睹。贼寇放的火还在燃烧。田地里,泥路上,各家门前,到处都是血水和残肢死尸。
王卒在搬运尸体,祝让在大声叫唤,喊村民们出来认领自家亲人的尸身,否则就跟盗寇的尸体一把火全烧了。
楚王蹲在尸体堆旁,捡起一把断刀端详。
祝让喊了一阵子,只换来几声稀稀落落的哀哭声。
没有人敢冒头。谁知道这一伙比强盗还狠的人是打哪里来的,是不是更狠更坏?
祝让忍无可忍,走到一家门前,把缩在门里头的男人拖出来,男人旁边的女人吓得尖叫,直往旁边躲闪。
王卒们这时才发现女人旁边还有一具尸体没搬走。王卒走进屋搬运尸体,女人抓着身上破碎的衣裳连声惊叫,哭求王卒放过她。
女人哭喊时,猛地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女一脸震惊的站在屋外,顺着她的哀求声看过来。
女人泪流满面,身上的衣裳被扯成了碎片,大片的皮肤裸露在外,一看就知道她刚刚经历过什么。
阿姮看到年轻女人眼中濒临绝望的祈求。
“我们是好人不是坏人!他们不会欺负你的!”阿姮走到门口,对年轻的女人柔声安抚,“别害怕,我们是路过的商旅。贼寇被我家主人杀了,你去跟大伙说一声,把自家亲人的尸首领回去好好安葬……”
女人渐渐收了泣声,神情凄凉,嘴唇嗫嚅,正要开口说话,被祝让拖到一旁问话的男人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朝阿姮猛扑过来!
“他是山贼!他杀了我丈夫!”女人哇的一口哭出来。
竟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祝让和王卒都没提防,远处的褚良也只顾得上大喊一声“小心”!
阿姮更是呆在原地,连躲闪都来不及。
刹那间,一支利箭从阿姮耳旁擦过,射向扑过来的男人。
“噗”的一声,利箭穿透男人的面门,男人的身形在半空中定住一霎,随即像死鱼一样砸到阿姮脚前的地面上。
阿姮腿脚发软连连后退,后背撞进一个坚厚的胸膛,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
芈渊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站定,而后在尸体旁蹲下来,翻看死去男人的四肢。
女人裹好衣裳蹒跚着走出来,抹了把眼泪,对阿姮跪下磕了个头,哽咽道:“我去跟大家说,是恩人救了我们。”
祝让叫王卒跟着她,去各家看看还有没有藏匿起来的贼寇。
刚才的射杀就发生在一瞬间,祝让好奇的问:“王上,您是怎么发现那个男人不对劲的?”
“他不是寻常的山贼,是兵卒假扮的。”芈渊头也不抬。
祝让吃惊,蹲下去和国君一起查验尸体,一摸那人手掌上的茧子和粗壮的手臂骨骼,顿时恍然大悟。
“王上!隔了那么老远,您就看出来了?您莫非是神人,未卜先知神鬼莫测……”祝让佩服的五体投地,口中喋喋不休,奉承起来没完。
“闭嘴!你但凡多长点脑子长点眼色,就不至于叫寡人跟你跑这一趟!”
芈渊听得直皱眉,从地上站起来。
他哪里有祝让说得那么神奇,那个男人被祝让拖出来时,瞟了眼阿姮,看到美貌的少女,眼睛发直,充满淫邪之态。
芈渊忍不住火气直冒,只当对方是个猥琐无礼的山野之民才生生忍住。后来那人为了逃跑,意图挟持阿姮做人质,他一箭就放了过来。
早就想这么干了。
褚良走过来,手里捧着大王刚才看过的断刀,指着刀柄上的记号对祝让说:“他们是申氏的私卒。”
“什么?”祝让叫起来,“申叔偃在诸侯国间素有美名,竟干出这种龌龊的事来?”
阿姮亦呆住,只不信的喃喃:“不会的。”
芈渊哼了一声,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奚落之色。
褚良沉思片刻后说:“隗蹇乱蔡,盗贼在蔡国横行的时候,申叔偃还在洛邑。下令叫申氏私卒假扮盗贼的,应该不是申叔偃,而是申氏族中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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