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返回宴席，着人将秋梨和梅子的浆饮送到席上的时候，蔡侯令人侍奉申叔偃沐浴更衣。
被申叔偃拒绝，“无缺在洛邑置办了宅院，还有个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办，臣去去便回。”
蔡侯只得作罢。
“等我。”申叔偃看向阿姮，仍然是这两个字。
非常的郑重，甚至肃穆。
阿姮呐呐的应下来。
申叔偃一走，席上只剩下姬不疑，蔡侯又浑身不舒服了，连连派人去催成子期。
门口车马躁动，被寺人迎接进来的人果然是成子期。
成大夫身边是喜妹，后头跟了两个人，粗衣布鞋，腰间挎刀，刀鞘以皮革包裹，一身风尘仆仆的行商打扮。
阿姮还未看清行商的模样，只见成子期和喜妹的脸色都很古怪，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难道锦缎卖得不好？
阿姮迎到院中，笑道：“喜妹……”
眉眼笑到一半，脸色遽然大变。
成氏兄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眉清目秀的俊俏青年赫然就是褚良。
褚良身边，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乍一眼望去，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让阿姮莫名心悸，心尖陡然狂跳起来。
上半张脸上横着两道黢黑粗糙的眉毛，眉毛中卧着一双桀骜冷漠的眼睛。一道刀疤从眉骨斜穿下来，随着脸庞抽动，像一个扭动的虫子，破坏了整张脸的协调。粗犷的络腮胡子长满两腮和下巴，霸占住下半张脸。
除了那双冷傲的眸子，没有一样是阿姮熟悉的那个他。
天知道他为何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简直是疯了！
阿姮哆嗦着，和喜妹对视。喜妹眼中只有绝望，无助的瞅着她。
身后，蔡侯兴高采烈的催促成子期快快入席。
“子期带来的两个人是谁？”蔡侯看清大汉的面容，吓了一跳，口中打着哈哈遮掩道，“那位壮士，长得倒是奇伟雄峻，一看就异于常人啊！”
鹂姬面露疑惑，在蔡侯身旁说：“不是给阿姮办事的，他们商行里的几个人，我多少还是认识的。”
“这是怎么回事？”阿姮声音发颤。
喜妹不答，对褚良咬牙低喊：“你可是害死我和阿姮了！”
阿姮在脑子里飞快的转起来。蔡侯和姬不疑不认识他。鹂阿姊在郢都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几面。
她把心一横，对席中大声道：“阿姊！是成大夫家的仆人，从汉水来找成大夫的！我送他们到厨下去歇息！”
“对！是我家的家仆！成大和成二！还不快跟国君和夫人谢恩！”喜妹如梦初醒，口中附和阿姮，一脚踹到褚良腿上。
蔡侯笑着点头，口中唤着“子期”，亲切的招呼他入席。成子期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又看，硬着头皮向蔡侯走去。
褚良拱手，朝席上僵硬的弯了个腰。旁边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春寒料峭，阿姮额头上直冒冷汗，还没等她和喜妹把这两个祸害给拽走，门口又有人进来。
这回被寺人引进来的是申叔偃，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大步朝她走来。
阿姮猛然想起，申先生是见过楚王的！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
“申先生……”阿姮嘴巴发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响在身侧。
申叔偃脸色平静，好似没有看到她身旁那几个人，只略抬手习惯性的按上腰间佩剑，一步步走近，走到阿姮身边，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
“阿姮，抱歉，让你久等。”
第55章
他的指骨温凉有力,瘦如竹节，坚韧秀拔，一如他的品格,是谦和，内敛,且克制的。
从来不会做出眼下这种唐突的举动。
申先生为何突然如此对待她？岿巍立在她身后的那个人,申先生他……辨认出来了么？那个人忽地出现在洛邑，是为了国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一个个疑问竞相冒出来,杂乱的鼓点在阿姮心里急促的敲击，扰乱了她的心神,让她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她看不到身后的人,却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冷冽的气息,从他的瞳子里透出来,化作两道利箭,直直的射向她,几欲把她的后背戳出两个大窟窿。
后背不由僵硬。懵懂和惊惶在少女眼中交替。
慌乱之下,她更加不会注意到，申叔偃一只手扶上腰间佩剑的时候，那人亦将手虚握成拳,探向皮革刀鞘。
刀与剑均未出鞘，轻蔑之色双双浮现到两人深如墨髓的瞳色中。
除了眼中的嘲意，谁也没有说话。按在兵器上的手没有再动作,唯有充满杀气的寒光在庭院中暗涌。
不远处,成子期步入堂中，朝蔡侯拱手，弯腰长揖,口呼“国君恕罪”，被蔡侯亲切的免礼。
这就是国君口中称赞的，和他脾气相投的“老实人”。
好一个老实人。申叔偃唇角微讽。
明晃晃的刀兵相见，是最愚蠢的方式。亦是他最不屑于采用的方式。
申叔偃朝堂上扬声：“君上胸怀宽广，对楚人亦能以礼相待，令臣等心悦诚服。君上何不为成大夫带来的两位家臣赐席同坐，以彰显吾国国君仁爱之名，成就一段美谈。”
蔡侯被他几句话恭维得浑身舒坦，眉开眼笑的令“成大”和“成二”两人入席。
成子期“扑通”跪了下去，惶恐谢恩。那人是绝无可能向蔡侯下跪的，只能由他代劳。成子期此时才恍然，怪不得他会被蔡侯引为知己。原来他和蔡侯一样，都是夹板上倍受煎熬的一块炙肉。
阿姮随着申叔偃晕晕乎乎的进入殿中。继成子期向蔡侯谢恩后，喜妹将令牌归还给鹂姬和姬不疑，跟鹂姬道谢暨辞别。
“妾叨扰夫人多日，该回兄长那里去了。妾诚邀阿姮去鄙处做客，聊表谢意。”喜妹说。
阿姮安静的跪坐在席上，微微抬眸朝上首望去。
眼角余光扫过堂中众人。*蔡侯和鹂姬坐在上首，她这一方的席案，从上席到末席，分别坐着申叔偃，她，喜妹和褚良。另一方，依次是姬不疑，成子期，以及坐在末席的他。
他两腿叉开，屈起一膝弯起一条长腿，另一条腿伸展开直探到案下，以一种极为散漫的方式箕坐在席上。
不等主人家发话，抓起案几上的鹿炙，大口咬食，咀嚼，吞咽。
如同一只体格庞大性情粗野的熊罴，误闯入满是美味珍馐的筵席。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一个下卿大夫家的仆人，勉强被人称呼一声“家臣”，骨子里仍是粗鄙习气。
阿姮眸光恍惚，很想说服自己，是她认错了人。
他的视线，从那双被满脸胡子和伤疤掩盖的黑瞳里迸射而出，不经意的从对面扫过来，放肆的落到她脸上。
冰冷，倨傲，不屑。
阿姮抬头，张眸，把后背挺得笔直。如同很久以前，他教她如何站立抬头，他告诉她“往前看，不要退”，他跟她说，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别想拿那样的眼神欺负她。
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人是他，她有什么好怕的？
国之诸侯，未得天子召见，擅闯王畿。
还和稀里糊涂懵然无知的蔡侯，坐到了一个宴席上。
一旦被人察觉，遍布洛邑的王师立即就会冲上来，将他剁成肉泥。
阿姮心中镇定自若的那根弦突然失守，脑子里一声轰响，好似有什么塌了。眼中茫然，瞅见鹂阿姊笑吟吟的，和喜妹说着话。
耳边嗡鸣，不停的嗡嗡作响。
“成女之邀，恕阿姮不能成行。她与我还有要事在身，不日即将返回国都。国君，您和夫人在洛邑客居已久，也该回去了。”
面前，阿姊红唇张合。在她耳边响起的，却是男子沉着冷静的声音。
一口回绝了喜妹的邀请。
阿姮蓦然醒觉，望向说话的人。
申叔偃把脸侧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阿姮呆了一瞬，抿唇颔首。
“砰”的一声，对面末席上的人将吃尽了肉的骨头随手扔到案上。
“叔偃兄，阿姮如今已不是你的侍女，还要命令她听从于你，这不合适吧？”姬不疑淡淡笑着。
“这么快就回去？”蔡侯紧张的搓着两只手，有些无措，“天子还没有应允出兵解我蔡国之危难，寡人……寡人不能回去！”
“国君，您该听先生的。妾陪您归国，”鹂姬拿手抚上蔡侯的手背，一边安抚他，一边对申叔偃笑道，“阿姮就留在洛邑好了。先生有所不知，不疑向国君讨要阿姮，国君应允了！”
鹂姬的口气极其欢悦，笑眯眯的看向众人。
堂下一片讶然。
就连阿姮本人也觉得诧异，回想起早间鹂阿姊被她打断的话，原来阿姊说要给她妥善的安排是这么一回事。
申叔偃亦是一愣，阖下眼眸又张开，启唇道：“不疑误会了，我从未将阿姮当做侍女看待。我爱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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