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无缺面若寒霜,抄起一盏冷水泼到仲其轸脸上。
仲其轸被激醒。
申无缺把手一挥,指向仍在昏迷中的葵生,和他叔父相似的凤眸中杀气大盛。
“我与你做个交易,我替你杀掉这个匠人!你回楚国后杀了姮女!”
……
郢郊,祭台。漫长的凉夜过后,迎来天高气爽的一天。
阿姮和喜妹早早起来,预备和褚良等人去山间寻成大夫。
芈渊把王车让给两位姑娘乘坐,等他和侍卫驾车抵达山下的田野时,褚良和成喜妹站在王车外,轻手轻脚的,连说话声也刻意压低了几分。
不见阿姮。
他走近。
“王上,阿姮在车里打盹,睡着了,要不让她再小憩一会儿?”喜妹脸上尽是歉意。
终于找到了兄长行踪,喜妹兴奋的睡不着,缠着阿姮说了半宿的话,一时便忘了她前不久才刚刚生过病,身体还虚弱着,是最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
芈渊颔首,叫褚良等人先行,去和渔夫会合。他和阿姮稍后赶过去。
褚良拱手领命,转身拿手轻碰喜妹的袖口,笑道:“往日都是你给我讲故事,我昨晚从仲阿兄那里听到一桩传闻,好一个惊心动魄!保准你从没听说过!”
喜妹被勾起来兴致,挨到褚良身边,叫他快讲。
两人沿着田间阡陌,慢悠悠的往山脚下走。
“话说晋国国君前些时日被刺身亡……”
褚良的声音远去,芈渊打开车门向里探首。少女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靠在角落里,气息绵软,睡得香甜。
侍卫上前正要开口请示,芈渊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褚良等人。
他们走后,芈渊坐到前方的车驾上,一条腿收起,一条腿垂下去,懒洋洋的点在地面上。
漫无目的的看向四周。
干燥而凉爽的秋令时节,天气不冷也不热。头顶上的天穹一碧万里,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风。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天地间只剩下身后的木门里头,那纤弱又绵长不绝的呼吸。
随着她的呼吸,芈渊的心跳不自觉的被牵引,和她的呼吸同声相和。全身被一丝淡淡的甜香包裹住,萦绕着。周遭无比的安详,静谧。
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面前来,也不过就是当下这一时,这一刻。
芈渊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山边。
远山秋色尽染。山脚下的田野,农夫们拿着简陋的耒耜,正在翻耕稻田,以期来年有个好的收成。
褚良和成女等人走在田埂上,笑语晏晏,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少年靠近少女,碰了碰她的袖子,被她轻巧的一躲。
褚良蹲下来,回头朝成女招手。成女咯咯笑着摇头,从他身后绕开。
只一眨眼,褚良弯起手臂朝后偷袭,把成女惯倒到后背上,背了起来,步履如飞的往前跑。
成女趴在褚良背上,照着他的肩膀捶了几下,笑声洒了一路。
褚良这小子……
芈渊嘴角一抽,垂下眼眸。
“阿母,阿母……”车里细声细气的抽噎起来。
芈渊愣住。她陷入了梦魇。
在露台的那夜,她高热昏迷时,也哭唧唧的叫着“阿母”,往他怀里拱了两下,觉察出不对劲,马上噤住口,紧咬牙关,一声也不再吭。
昏迷到无法自已的时候,她还在试图保持清醒。
以前,他从未想过了解她的过往。
如今……他不知道。
他不是褚良,做不出低声下气的姿态。给她名分,予她宠爱,如果这还不够,他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
车里抽泣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很久,她“哎呀”轻唤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嘟哝道:“喜妹,你也不喊醒我。”
亲呢的嗓音中带了点埋怨,一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娇憨模样。
话音落下,车门打开,四目相对。
第37章 “和你一样。”
“王上。”阿姮惊讶的喃喃。
候在车外的竟是楚王。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陡然出现在眼前,阿姮一怔,抓起喜妹搭在她身上的袍衫,默默的往上拢了拢,挡在胸前。
倦鸟似的困怠神情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了,只留下一脸的不知所措,眼睫不安的眨动,故作镇静的瞅着他。
酣睡过后,少女脸上聚拢两团红扑扑的热晕。
“醒了就走吧。”芈渊把头转回去。
阿姮“哦”了一声,把半臂袍衫套到衣裳外头,从车上爬下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楚王坐在车驾上纹丝不动。她回头,楚王扬起下巴,嗓音淡淡的飘过来:“你先去,寡人走得比你快。”
他说的也对。阿姮默了默,转身朝前走。
褚良背着喜妹,两个重叠的人影变成了一团小小的墨点,缀在前方。阿姮踏上田间小路,朝喜妹等人行进的方向走去。
芈渊盯着她的背影,少女翩跹碎步,轻灵摇曳,不知不觉走出去一个射程。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褐色的粗布襦衣和褶裙,是宫女做杂役时穿的耐脏的衣裳。那几日,他叫王卒回王宫把她的换洗衣裳取来,她的同伴便为她捎来一些这样的衣物用品。
难不成,在她的那些同伴眼中,国君使唤她,就是为了叫她当苦力做杂役的?
一点眼色也没有,当什么宫女。芈渊冷冷的在心里嗤了一声。
她倒是不挑,穿什么都好看,也不怎么把心思放到打扮上。除了及笄时,她阿姊送她的那一对玉笄常戴在头上,通身不再有别的饰物。
或许,怪他给的赏赐太少。
倒是他错了。
芈渊默然寻思,一边目测前方相隔越来越远的距离,两个射程,三个射程……
楚王没有跟上来。阿姮再次回头望了一眼,他被她落下很远,马车前坐着的那个人模糊的看不清面容。
阿姮心中一松,提起裙摆大踏步向前,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稻田空旷,农人在田间躬身劳作,鸟雀在空中盘旋,被割去稻穗的稻梗光秃秃的立在田里。
天上地下,到处都洋溢着安逸、富足,和恬静的气息。
她很久没有这么无拘无束的奔跑过。
国君视线所及的秀丽人影,一会儿融入褐色的田野,一会儿又变成天上的雀鸟,但凡给她一双翅膀,她就能飞出他的视野。
芈渊挑了挑眉,从车驾上跳下来,迈开两条长腿,向前跨步,牢牢的锁定前方的身影,追了过去。
阿姮没有再回头,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总是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下来。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前后脚到达山脚下。
“喜妹,你也不等等我!”阿姮气喘吁吁的站定。
褚良等人上了山,喜妹拿手搭在额上,朝山上张望,还未回首,就冲身后的人笑道:“那么着急做甚?又没有豺狼在后头追着咬你……”
一转身,大王不声不响的跟在阿姮身后,喜妹吓得腾地闭嘴。
“着急的不是你么?不喊我一声,就先跑了!”阿姮气鼓鼓的,满口娇嗔。
喜妹拿袖子帮她擦额角的汗,干笑着打岔道:“我叫褚良他们去砍几根树干做滑竿,咱俩坐着上去,一准不叫你受累!”
候在一旁的渔夫迫不及待的朝大王下跪行礼,口中乐呵呵的说:“自从上回给大王献鱼,自那以后,小民就走了吉运哪!”
阿姮一看,褚良找到的渔父,是夏祭时在河滩上给楚王献过鱼的老渔夫。
他拿草绳穿了一尾大黑鱼提在手里,不知道是不是给成家兄长送到山上的草庐里去的。
芈渊定睛看了眼他手中还很鲜活的鱼,还未说话,渔夫把鱼举过头顶双手奉上,笑道:“今天本不是给成大夫送鱼的日子,不想这尾河鲜自投到网里,想来知道国君今日要来,好叫小人将它献给大王!”
阿姮以为楚王会拒绝,没想到他温声称善,叫渔夫起身,渔夫欢喜的提着鱼站了起来。
正逢褚良等人砍了几截树干回来,拿结实的粗布袍衫把树干一绑,做了个布兜似的滑竿,叫喜妹和阿姮坐上去。
渔夫一边给众人带路,一边打开话匣子。
“大王上回指点小人,叫我把小鱼放生江中。那时小人惶恐,不晓得大王为何要这么做。后来,小人在江边遇到成大夫,向他述说了一番心中疑惑。成大夫给小人解了一卦,小人才明白大王的一片怜悯之心啊!”
“渔父,我兄长怎么开解你的?您给我们讲讲罢!”喜妹笑眯眯的问渔夫,扭过身子凑到阿姮耳边悄声说,“我兄长自己不信占卜之术,倒是很会帮别人排忧解难。”
阿姮唯恐老渔夫听见喜妹的话,上手就去捂她的嘴。
两个姑娘窝在滑竿里搂肩搭背,渔夫还没开始讲,她俩倒先交头接耳,唧唧哝哝的说上了悄悄话。你捂一下我的嘴,我拧一把你的手,嬉闹之间把一副滑竿摇得在山路上直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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