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40)

  “阿姮……”国君似乎有些紧张。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从屋里传到门外。

  “走、你走开!”阿姮喘着气,声音还很虚弱。

  房门外,喜妹和褚良震惊异常,双双傻眼。

  屋内,阿姮颤抖着把手垂下来,方品出嘴里的苦涩,继而看到楚王手里端了一碗药汁。

  原来他在给她喂药,不是在轻薄她。

  她又误解了他。

  “你稍息,寡人叫成女来照料你。”芈渊把药碗放到榻边的案上,往外走。

  又被她打了,居然,有些习惯了。

  这种想法就此打住。他不会再犯贱。

  芈渊站住脚步。

  “放心,寡人不会再碰你。”

  第33章 一个奴女而已

  阿姮手撑着榻,微微喘息。酸热的眼中,楚王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淡漠,睥睨如常。

  喜妹从门口进来,拿起药碗走到她面前。混合了草木气息的药味从喜妹袖中淡淡的发散出来,叫人心生安宁。

  楚王说叫“成女”过来照顾她时,她脑子里还是蒙的。直到看见喜妹,还有站在门外的褚良,方明白过来。

  “是有些苦,一口气喝掉,等药效上来,发一回汗,把这几日挺过去就好了。”喜妹轻声开口,打破了屋里僵硬的气氛。

  阿姮捧起药碗仰头饮尽,朝喜妹勉强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挂着两团热晕。喜妹伸出手探她额头,又搭到她手腕上为她切脉。

  她浑身依然很难受,时冷时热的,腰和腿也酸痛不已,口中却宽慰起喜妹来:“已经好很多了。”

  “哪有那么快!你受了风寒,肺气失宣,肾阳受损,少不得要服用三五日的药,”喜妹也笑了,眨着眼睛俏声道,“别想骗我哦,我会盯着你把这几天的药喝完。”

  “我会好好喝的。”阿姮微笑点头。她不能拖着一副病弱的身体离开楚国。

  芈渊把她俩的对话收入耳中,什么“失宣”、“受损”,听起来似乎很严重。

  她在野外淋了雨,又被他强行抱在露台行了一夜极乐之事,一顿折腾下来,挡不住风邪和寒气入体,才遭了这么大的罪。

  细究起来,都怪他。

  国君面色沉凝,垂眸不语。

  喜妹常听褚良说,大王对臣子凡有恩赏,出手甚为慷慨,但御下又异常严苛。今日天还未亮,她就被褚良接过来,一方面是为了阿姮,她和阿姮很投缘,另一方面,是为了褚良,怕他办事不力被国君责罚。

  “王上,”喜妹收起笑容,对国君恭敬的说,“司巫留在这里的药草都是上等灵药,辅之以妾开的药方,不出几日,阿姮的病就可药到病除,您大可放心——”

  “寡人有什么不放心的?”芈渊抬起下巴,嗓音淡而漠然,“一个奴女而已,焉值得寡人劳神?成女不用来试探寡人,寡人答应过褚良,无论诊治得力否,都不会责难于汝。”

  喜妹愕然,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国君的忌讳,不该猜测国君的想法。大王这番话,虽然打消了她的顾虑,但是言辞之间极其倨傲,只“奴女”寥寥二字,便含了道不尽的轻蔑与讥色。莫说她不是阿姮,任谁听到都不会觉得舒服。

  她不由在心中犯了嘀咕。

  大王给阿姮喂药时那般亲密,她原以为大王是爱宠阿姮的。后来听到两人在屋子里的动静,又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不像生气拌嘴那么简单。

  她和褚良也会有吵嘴怄气的时候,褚良即便负气不悦,也不会说出令她不堪的话来。

  要知道,恶语最伤人心。

  在她身旁,阿姮的身子抖了一下,从唇中虚弱的吐出一声“恕罪”,就颤颤的伏到榻上。

  喜妹上手摸她的额头,隐约又有些发烫。

  虽不清楚阿姮和大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究竟谁对谁错,身为女子总是更怜惜女子一些,喜妹的心毫不犹豫的偏向阿姮,为她生出忿忿不平之意。

  大王太过分了。

  芈渊踱步至门口停下,回身沉吟道:“听褚良说,成女与令兄长均习得占卜术,寡人有一事不明。依汝所见,染疾之人,除了用药,是否还需占卜问卦,以化解不吉?”

  经过大王刚才的一番话,喜妹不会再多心的以为他在关心阿姮,只当他真的心存疑惑。

  喜妹想了想,道:“妾的兄长曾给妾说过,心中有忧思有愁绪,占卜以愈之。也就是说,占卜可用来干预和治疗心里的疾病,但并非适用于所有的病症。不同的脏腑器官和身体躯干,生出不同的病症,应该区别对待,不能一概以占卜论之,是为对症下药也。譬如阿姮,感染风寒,便用治风寒的法子治病吃药,自然会化凶为吉,不需要占卜,占卜亦无用处。”

  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芈渊听了,心中始有所松缓,颔首道:“令兄长实有大才,待寡人寻到他,应拜他为先生,当面向他请教。”

  “成兄长的学问和才能,便是朝中的上卿大夫也多有不及!”门外,褚良嘴里夸赞喜妹的兄长,一双眼睛只盯着喜妹,满眼藏不住笑意。

  芈渊皱眉瞅了他两眼,面上鄙夷之色尽显。褚良讪笑着收回视线,一脸正色等待大王的指示。

  他们本就是出城来寻成家兄长的,姮女突然生病,不晓得又要耽搁到几时。延误他和喜妹的婚事是其一,查访铜剑上的铭文一事恐也会被耽误。

  喜妹转着眼珠,从国君看向阿姮,说:“王上急于寻找妾的兄长,若是为了什么铭文,妾以为,您在舍近求远。”

  “喜妹,你……”褚良面露讶异,和大王一同望过去。他知晓喜妹的学问好,难不成她指的是她自己?

  喜妹抬起阿姮软绵绵的手臂,一边按揉穴位帮她散热,一边不紧不慢的说:“精通铭文之人,就在您身边,您不请教,偏要去寻一个不认识的外人,难道不是舍近求远吗?”

  “大王,请恕喜妹无礼,您莫跟她计较!”褚良慌忙跟国君告罪。他彻底误会了,以为喜妹在举荐她自己。

  喜妹摇头微笑,道:“我说的是阿姮啊!”

  阿姮本来晕沉沉的听他们说话,这时蓦地睁开眼睛,偏了脸朝门口看去,楚王也正望着她,一脸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喜妹,莫要打趣我。”她喃喃嗔了喜妹一句,一转头,把脸转向榻的里侧。

  芈渊挪开目光,成女意有所指时,他便隐隐想到阿姮。

  阿姮根据武王时期的铭文酿造了祭酒,他是知道的。他以往只当那是她引起他注意的手段,从未往心里去。

  如今,“歇着罢,病好了再说。”

  言罢,他步出房门,吩咐褚良,将派往巫庙的王卒召回,这边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司巫透露。司巫只怕已经在来祭台的路上了,得赶紧把他老人家堵回去。

  又令褚良把庖叔从郢都带过来。

  褚良急忙出发,芈渊亦头也不回的离开。

  “对不起,阿姮,我没想打趣你,”喜妹很是失望,幽幽叹道,“我本来还想帮你出口气呢。”

  国君纡尊降贵,向他口中的“奴女”请教学问。想想就解气得很。

  “我明白的。”阿姮低声说。

  已经没有那么强的耻辱感,脸皮大约变得跟他一般厚了吧。

  他高兴起来,就叫她做他的侧夫人。她不识抬举,就变成了他口中的“奴女”。他喜爱她,如同喜欢一个温驯的幼兽,一个他用得顺手的爱物。

  小兽混沌而懵懂,器物没有心,可她不是。她有心,会犯傻会糊涂,受伤了会觉得痛。

  喜妹又轻叹一声,说:“其实,我向大王举荐你,还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我兄长。你若帮大王解决了铭文的事,大王便不必急着寻他。我和褚良的婚事,便是再拖一拖也没关系。你不晓得,我兄长是故意躲起来的。”

  阿姮吃了一惊,复把脸正过来,看向喜妹。

  喜妹脸上浮现愁容,道:“我兄长不喜欢武人,看不上褚良,他意欲将我嫁入郢都的卿大夫家。大王为我和褚良赐婚,他不好推拒,只能避开。加之,他厌恶干戈之争,不愿随国君出征,大王因为剑器上的铭文有求于他,他心里应该是极为反感的。”

  “别担心,褚良真心对你好,我们都能看出来,你兄长也能看到,不会为难你们。”阿姮柔柔的笑着,安慰喜妹。

  她的嗓音好似在哀伤之外包裹了一层暖融融的壳,让人听了心生慰藉,又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挥之不去。喜妹心中恻然,生出强烈的倾诉欲望。

  “我的祖父,本也是上卿大夫,曾率领成氏私卒跟随成王和晋国作战。那年,楚军被晋军击败,楚军将领不得不自杀谢罪,我祖父亦没能幸免。

  “后来,我家为了保全后人不被贬为奴民,向国君献出土地财物折罪,从郢都搬回汉水老家。前些年,我父去世,我尚年幼,兄长带我重回王城,与褚良家比邻而居,说起来我和他也算总角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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