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她,和所有人,合起来欺骗了他。
*
又是心如死灰的一天。
“啪嗒”,一块蜜饵掉到地上,伴随着幼童的哇哇哭声。
芈渊寻着声音望去,城门边,嚎啕大哭的是个腿短人矮的稚童。孩童睁大眼睛盯着他,活像见了鬼,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
一个年轻妇人跑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又一个年轻男人捡起蜜饵,仔细的吹了吹又掸了掸,托到手心,举到妇人和孩子面前。
“没弄脏,还热乎着呢,阿父喂你吃。”男人笑眯眯的,捧着蜜饵喂到孩童嘴里。孩子破涕为笑,张大嘴巴吃得香极了。男人把剩下的蜜饵托到妻子嘴边。
妇人红着脸从丈夫手里咬了一口。
一家人正和乐融融,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孩子多大了?”
男人和女人回头,看到威严肃穆却又潦倒不堪的国君站在他们身后,夫妻俩吓得赶忙跪拜,被大王抬手免礼。
“启禀大王,阿儿,三、三岁了!”男人结结巴巴的说。
“你多大?”芈渊又问。
“小的年满二十。”男人害怕得都快哭出来,仍然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妻儿身前。
“真好。”国君的声音低沉。
二十岁的男人,有妻有子,真好。
而这一年,他都二十一了。
芈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令王卒给那个孩子买块蜜饵。
然后叫来仍在城中搜寻的褚良,令他撤除搜查令。
褚良呼出积攒多日的一口惶惶之气。
一个车队朝城门缓慢行来,车头打着祝氏的旗帜。
褚良说:“王上,秀夫人前几日使人来跟我说,祝氏家主派人来接她们母子回丹阳去。”
车队中间的一辆车子里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一个女子在车中呢喃低语,温柔的哄着稚儿。
祝让死了,秀成了他的遗孀。祝让还不知道,秀生了个儿子。那个孩子,就是他们在云梦的时候出生的。
算起来,一岁有余。
春回大地,正是返乡的好时节。
仆妇怀中抱着一个裹得厚厚的襁褓,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安静沉默的女子,祝让的夫人秀。
秀向国君屈膝问安,叫仆妇把孩子抱到国君跟前。
芈渊掀开布片,包裹中的婴孩懵懂的望着他,稚嫩的眉眼间依稀可见祝让的影子。祝让到他身边比仲氏兄弟和褚良等人都要早。那时的他尚不足十岁,是顽劣到让身边人头疼不已的太子。
“丹阳祝氏永远效忠太子!”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芈渊轻声笑了,对褚良说:“叫他们轻些动静,不要吵扰到秀夫人和孩子。”
褚良令王卒上车检查。这是最后一天。他下意识的希望姮女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但是,国君之令,应当善始善终。
王卒刚刚爬上秀夫人和孩子的车,就满面通红的退了出来。王卒说,夫人正在给孩子哺乳。
“叫甲过来替寡人查看。”国君不无恶意的,下了个恶劣的命令。
甲一脸默然的赶来。
芈渊冷冷地望着他,这是他最想杀掉的人。但他不杀他,他要慢慢的折磨他,让他像凌迟一样一刀一刀的感受失去最爱之人的痛苦。
甲对着车门说了声“得罪”,轻手轻脚的上了马车。翻捡物品的声音,孩子奶声奶气的哭闹声,秀柔声哄慰,在车里窸窣的响成一片。
不一会儿,甲从车上下来,仍是缄默无言。褚良屏住的气息得以释放,扯起嗓子喊道:“放行!”
祝氏的车队通过城门,离开芈渊和甲的视线,朝丹阳的方向远去。
“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寡人就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怨恨寡人!”芈渊冷哼。
甲平静的承认:“对,小民从不曾忘记,是大王您拆散了我和阿秀。”
听到两人的对话,正在收兵回营的褚良吃了一惊,只见国君瞬间暴起,飞起一脚把甲踢出去丈远。
“所以你就帮着她!帮她一起哄骗寡人!……所以你就要拆散她和我!”
芈渊额头上青筋剧烈跳动,已经愈合的胸口剑伤又开始隐隐的疼痛,渐至席卷全身。
甲倒在地上,痛苦的蜷缩起身躯,嘴角露出一丝带血的笑容。
“王上,作为被你的强权压迫的庶民,我痛恨你和祝让!被你强逼着拒绝阿秀,眼睁睁看她嫁给祝让,我痛恨你!但是,作为在你的强权庇护下才能活着的庶民,我和秀,和楚国万千庶民是一样的,我们景仰您,顺服、追随于您。而作为司巫,我会永远效忠王上,直到死。”
“效忠于寡人?”芈渊冷笑声不断。
在甲身上发泄了愤怒,他一点也不觉得畅快,反而浑身疲倦,乏力。心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阿姮,就在今天,彻底离开他了。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王上,王上……”柔媚似水的嗓音在轻唤他。
他闻到了她的气息,清甜中,带着祭酒浓郁的香气。
还有她的呼吸。
就在刚才!就在祝氏刚刚离开的车队里!
国君突然拔足向前狂奔。
甲的脸抽搐了一下,忍痛从地上爬起来。
褚良追了过去。
一辆兵车从北边的原野斜冲过来,兵车上的人高喊:“晋国下了战书!”
兵车急刹,横在国君面前。
王卒跳下车,捧出一卷帛书,呈给国君。
褚良和甲等人迅速围拢上来。
兵卒在一旁补充道:“晋侯以大王不向天子进贡苞茅为借口,代天子讨伐吾国。”
楚晋之战,一触即发。
应战还是议和?
众人看向已在瞬间恢复冷静的大王。
芈渊轻蔑的看着战书上“尊王攘夷”四个字,不屑道:“寡人征讨东夷,教化越人,平定吴人,难道不是在尊王攘夷?便让天子看看,到底是谁在替他维护礼法。”
褚良等人按捺不住激动之色。
他们的王接了战书。
*
芈渊令仲其轸率军留守东夷,防止吴人乘机作乱。他手上只有部分王卒。三军中其余的兵力,必须征召卿大夫,由他们率领私卒补齐。
然而征召并不顺利。
直到在祭台集结的前一天,从各地赶来的卿大夫勇于出头应召者廖廖无几,剩下的人在景梁的鼓动下,或举棋不定,或冷眼旁观。
景梁强硬的要求国君,只有迎娶景稚为君夫人,他才会联合卿大夫们应召出兵。只有他知道,景稚肚子里的孩子压根儿不是河伯的。比起将她下嫁给一个默默无闻的下卿大夫,当然还是把她推到国君夫人的位子对景氏最有利。
景梁急疯了。
祭台的大殿中。
让卿大夫们等候多时的国君终于步入殿堂。国君一手执握箭羽,一边不急不慢的击打另一只掌心。
寂静的殿中,传来扰人心神的拍击声,清脆,冰冷,每一记都敲到卿大夫的心头上,令人心惊肉跳。
几年前,国君就是在这个地方,不动声色的布下圈套,杀了王叔度,翦除了昭伯在朝中的势力,继而东出庸地,征讨东夷,收复云梦。
眼下,又要北进中原,和晋国一决高下。
国君还未开口,就有几个卿大夫不由自主的败下阵来。
景梁见自己的盟友如此不可靠,急道:“王上,这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天命便是如此!谁也不能违抗!”
还是那套老掉牙的那套说辞,芈渊笑了。
傲然开口:“可惜,寡人从不认命。”
国君睥睨众人,走下台阶,巍峨耸立,站到众卿大夫们面前。
“我等楚人虽然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我们亦以蛮夷自居,但从我们的先祖自山林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曾认命!从丹阳旧都走到郢的这一刻,我们更不曾认命!”
“庶民奔波于温饱,挣扎于求存,各位去问问他们,可曾认命?卿大夫倾轧于朝堂,诸位扪心问一问自己,你们可曾认命?诸侯争斗,征战讨伐,大家从不曾认命!就连远在洛邑的天子,他也不认命,用礼法,用九鼎,用王师,试图震慑诸侯。”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轻蔑的笑了笑。
这世间,芸芸众生,就没有一个是认命的!
她跟他,是一样的。不认命,不服输。
芈渊面上恍惚了一瞬,想起心里的那个人,面对卿大夫的那副冷硬强势的心肠顿时变得柔软至极。
她离开了他,他却越来越爱她了。
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他,祈求他的平安。
他要让她看到,所谓天命,伤不了他!
他要让她相信他,不用为他忧惧,只需要把手交给他就好。
“丹阳祝氏应召!”
卿大夫纷纷回头,只见一群英气勃发的少年笑着涌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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