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无缺结结巴巴的说完，大步走了出去，一闪身不见了。
阿姮笑了笑，和申大夫人接着叙谈。
*
她和申叔偃的婚礼是申大夫人在为他们准备。大夫人把她请过来，叫她试穿礼服，和她一起商定宴席上的膳食酒水，又带她结交大夫家的夫人和贵女。两人相处的极为融洽。
今年上巳节的时候，蔡侯和大夫们还在逃难的路上，没有闲心停下来踏春赏景。到了四五月份，下都城里百花盛开，蔡侯设宴邀请卿大夫和他们家中的女眷赏花。
国君宴请过后，申大夫人又请了一次。阿姮跟着她把众多人脸认熟了。这些人都会出席她和申叔偃的婚礼。她把夫人贵女们的名氏和婚礼上的仪式流程在心里翻来覆去默诵了好几遍。
鹂阿姊因为怀了身孕，唯恐出闪失，无论是国君还是申大夫人的宴请，都没有露面。
她和申叔偃的婚礼，阿姊可能不会参加。阿姮在心里默默的惦念阿姊，却也很清楚，她和阿姊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城中都知道相国即将和姮女成婚，可是申叔偃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下都。在宴席上，夫人们见到她，总会忍不住露出同情。
也有笑得意味深长的贵女，拿微妙的口气试探她，早早的就把婚服准备好了，若是相国秋冬才回来，她岂不是要冻坏？
阿姮一愣，但笑不语。那些暗含嫉妒和不甘的目光在她大方妩媚的笑容面前，变得黯然失色。
只有她和申大夫人知道，她们按照一年四季准备了四套成婚礼服。
“只要是天定的姻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吉日吉时。”申大夫人笑着说。
笑谈之际，淡淡地瞥了一眼说话阴阳怪气的贵女，在脑子里迅速将她从儿媳人选里排除出去。
申大夫人领着阿姮宴请大夫家女眷时，把申无缺的婚姻大事也装在心里。可是申无缺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听说母亲要他相看新妇，他就跟销声匿迹了似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蔡侯拜申叔偃为相后，令申无缺担任司寇一职，想来比卿大夫家中无所事事的子弟要忙一些。
申大夫人只得悻悻作罢。
阿姮在席上听夫人们说起最近城中的见闻。自从国君打开城门任人往来，好几拨流民离开，回家乡去了。但城中仍不太平，听说还有流民家有孕的妇人被拐走了再也找不见的传闻。
女人们说起关于女子的不幸遭遇，难免唏嘘惊怕。阿姮亦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孕妇被拐被卖的事。
有一回，也就在几日前，她在街面上碰到从乡里跑到城里来的那几个孩童。其中一个孩子红着眼睛跟她说，他的阿母正怀着弟弟妹妹，就被家里卖掉了。
那时她满脑子都被焦虑占据，想的都是喜妹的粮食什么时候才能运过来。
那些流民是她极力央求了鹂阿姊，得到蔡侯首肯，才允许他们进城的。
她自然管不了他们一辈子。但是从夫人们的嘴里听说了几起孕妇失踪的事，她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心中非常不安。
阿姮坐不住了，带着侍卫去找那几个孩童，他们正在街上游荡。那个孩子听阿姮打听他阿母的下落，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城中一个偏僻的院子外头。
“我阿母就是被这家的人买走的，我偷偷跟在他们后头来过！”孩子说。
“我去看看你阿母是不是在这里做工，你们悄悄的回去，跟谁都不要讲。”阿姮柔声说着，递给孩子一块帕子包着的粟米糕，让他拿去和伙伴们分着吃。
孩子们一溜烟跑了。
侍卫不声不响的爬上墙头。
不一会儿，院门“刺啦”一声从里面打开。申无缺走出来，看到阿姮一点也不惊讶，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阿姮的视线越过申无缺，一直看到院子里头。进了院子的侍卫没有动静。她把申无缺往旁边一推，径直走进去。
侍卫在院中站着。屋子外头守着几个身形羸弱衣饰整洁的男子。阿姮走到房门口。
昏暗的房间里，几个妇人或坐或卧，有的才微微隆起腹部，有的已经显怀。她们看到阿姮，身子直往前倾，空洞麻木的眼神里闪着迫切的光，一个个仿若等待喂食的家畜。
申无缺走近，把她从房门拉出来，“你都看到了，人都好好的。”
他说着话，从旁边的庖厨里走过来几个老媪，手里端着饭食朝屋子里去。
“你们、会这么好心？”阿姮吃力的问，身子忍不住发抖。
缓缓扫视一圈，那几个秀气的男子中有一个她认得，是鹂阿姊在洛邑时就视为心腹的寺人。
难怪申叔偃的侍卫进来后不敢动弹。也难怪申无缺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
阿姮讥笑：“我是不是该把你的随从还给你？这样你还能多抓几个回来。”
“阿姮，你听我解释，”申无缺无视她的嘲讽，焦急的说，“我叔父能被国君拜为相国，鹂夫人在君上面前出了很多力。我帮她就是在帮叔父，也是为了我们申氏。”
“若是让大夫人和你叔父知道你做的事，你说他们会……”阿姮气得说不下去，头一次理解了申大夫人的心情。
“叔父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你信不信？要不要跟我立个赌约？”申无缺的声音空荡荡的响起。
阿姮看向申无缺，他有着一双和申叔偃酷似的秀美凤眸，此时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不像他平常那么冰冷。
妇人们在吃食*，咂着嘴，吃得很香。看到阿姮飘忽的目光又望进来，她们朝她露出讨好的笑容。
“我母亲是内宅妇人，她什么都不懂。阿姮你跟她不一样，你一定能理解的对不对？”申无缺的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小心翼翼。
阿姮冷笑：“你错了申无缺，我不能理解。你的母亲，也不像你所以为的那么无知。你不要做令你母亲蒙羞的事！”
她发火的样子，也动人极了。申无缺定定的看着她，不言语。
“你赶紧把她们送回去！若让国君发现了，你叔父和大夫人都会受牵连！”阿姮催促。
“你关心我叔父我母亲，唯独不关心我。”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语气微酸。
“你不可理喻！”阿姮摇头无语，转身往外走。申无缺和侍卫奔出去跟上她的脚步。
*
阿姮来到蔡侯宅邸。他的宫殿还没有造好，他嫌这里住得逼仄，受邀请去一个大夫新盖好的宅子里小住几日。鹂姬仍以保胎为由，留在宅中，深居简出。
鹂姬出来，看到阿姮和跟在她身后的申无缺。
“妹妹都知道了？”她问阿姮。
然后缓缓地坐到上席，一身华美的锦绣衣裳像花瓣一样摊开到地面，将她环绕其中。
她的腹部微微垫起来了一点，但是身姿还是那么婀娜。
爱美，也爱惜身材的阿姊，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身体因为有孕而变得臃肿呢。
她早该想到。
“阿姊，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得到你想要的之后，剩下那些妇人，还有孩子，你会放了他们吗？”
鹂阿姊需要的是一个太子，那么剩下的那些呢？
阿鹂没有回答她，反问道：“妹妹，你真的做好准备嫁给申叔偃了吗？”
“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回答我！”阿姮喊道。
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申无缺被彻底震惊。
阿鹂冷冷的说：“你没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要嫁的不只是申叔偃，而是蔡国的相国。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国君夫人。而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相国夫人！”
阿姮摇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眼被堵得死死的。
阿鹂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点点泪光，“阿姮，我承认，当初我和君上从洛邑返回国都的时候，我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无缺叫我跟他交换，拿你的命换取申氏对我的支持。”
“阿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是……”申无缺脸色变白，一双凤目陷入绝望。
阿鹂还在说：“可我又怎忍心取你的命，恰好国君想用你讨好楚王，才叫你重新落入楚王手中。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妹妹。以后我儿为太子，相国就是太傅。我相信相国会好好的教导他，教他做一个好国君，不要让他跟君上那般……”
软弱，自私，胆小，冷血。
阿鹂望着阿姮，含泪祈求。
阿姮离开，申无缺失魂落魄的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养着小鸡的宅院，没有回申大夫人那里告申无缺的状。她一直往北走到北边的城门，爬上台阶。
申无缺也跟着她爬上去。
听到身后紧张的呼吸，阿姮回头看了一眼。
“为了不让我嫁给你的叔父，你跟仲其轸、跟鹂阿姊都做过交易，想要杀我，两回，”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高空回荡，“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不该嫁给他？我是不是做不好相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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