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滞了一会儿,仍旧柔和的声音:“元钦,咱们还没离婚。”
“嗯。”
“你想离么?”她问。
敲键盘的声音没停,他反问:“你工作还顺利么?”
“可以,现在,我这个年纪,46 了,也不太可能再往上了。”她谈到工作,目光越过男人,看向空远的窗外。
“和老李的关系,也顺利么?他不再拉你一把了!他才刚刚高升。”他盯着电脑,没停过。
她听了,目光马上调转回来,凝在元钦侧脸上,露出一点精深的女人特有的寒光。他从前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正面问过她,和老李的关系!“他也到顶了,天花板就这么高,上面没人提,他就干到退休了。”她冷淡地说,同时兀自起身去关了房里的大灯,一下子暗下来。
元钦听见她重又坐回床上,重又问他:“你想离婚么?”
“等姗姗高考完吧,没多久了!”他说,伸手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只他面前,亮起一团白光。
好一会儿沉默,爱萍已经躺下来,躺在她自己这边。
他以为她睡了,忽然听到她又开口:“你在申请经费啊,预算外的经费,今年批不了,你别浪费时间了。这两年经济下行,全市财政吃紧,老黄开会说了好几次了。”
“哦。”元钦含糊了一声,没答言。有没有可能,他都要试一试,这种事情,总要有人提,没人提,一百年也不会有变化。
第二天,他赶着回学校一趟,他以为爱萍会提前走,这家里仅剩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意思了,她没什么必要再回来。
她没走,还在家里吃了中饭,饭桌上,她坐在阿嫲对面,“妈,我给你安排个体检吧,过两天来接你去弘爱,那边体检的项目特别齐全,服务也好。”她端着饭碗说。
“不用,我们 60 岁以上的老年人,在社区可以免费体检,我不去别的地方。”阿嫲眼皮都没动,拒绝了,抬手给姗姗盛汤,粗着嗓门说。
“哦,也好。”爱萍没坚持,她和婆婆也不太熟,她从来没想过,要受婆婆的气,她也受不了,离远点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到了下午,翔安的舅公打电话来说叫她们去吃饭,家庭聚餐,对她在家这件事,也有点儿意外,但也热情的邀上她,毕竟她的身份,是家族的光环。
她开车送女儿和婆婆去,但是她自己是不去参加的,应酬够多的了,这种无效的应酬,她可不想浪费时间,把她们送到,没下车,就走了。
回来也没直接走,回家拿两件她从前拉下的东西。上楼在家门口开门时,碰到从外面回来的竹音,明彩做医美,她不想费这个劲儿,她如今觉得自己老得刚刚好,不需要特别捯饬,况且年轻美貌于她也没什么大用场。趁着等她的功夫,人家店里免费给她画了个全妆,她特地叮嘱要清淡,等画完,还是光彩照人了一点。
这时候,在家门口和田太太照面,显得过分妖娆了,像是故意要把姿色平庸的爱萍比下去似的,存在即有罪。
“回来了?”田太太寒暄。
“嗯,”竹音点头,进退自如道:“你这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哦,我刚从元钦舅舅家回来,家宴,热闹,姗姗留在那儿吃晚饭了,我回来拿点东西再过去。”她说,撒着小谎。
竹音笑笑,不关她的事,她开门回家,冰箱里做了玫瑰花酸奶,冰的差不多了,她准备去吃。
她才坐下,酸奶吃了两口,听见敲门声。
开门,是田太太,她也疑惑,怎么,知道她酸奶做多了,特地来分的?他们这一家子倒是一个爱好,盯上她这一口吃食儿了!
“咱们泡茶吧。”爱萍说,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到阳台边,坐下了。
竹音举着吃酸奶的银汤匙,那……,泡泡也行!
第6章 没多少爱(六)
竹音放下酸奶,改坐在茶桌边,这次泡了一泡肉桂。
第一杯下去,没什么动静。
竹音想,要酒过三巡么?
没有,第二次添茶时,人家就说话了。“小江,你哪一年的?”问完,爱萍也笑:“我这么问,不礼貌了。”
“我 45,”竹音最不怕别人问她年纪,最近更坦然得过了头,恨不能把这两数字贴在脑门上。因为总有人夸她年轻,说你不到 30 吧,真是年轻漂亮。她听了总在心里骂,你妈才不到 30,老娘快 50 了,孙子你骗谁呢!可见夸人也不能太离谱,容易适得其反。特别是今天才和明彩见过面,明彩忧国忧民地问她最近私生活美满不美满?她说好得很。明彩放心地说,那就好,不然介绍个健身房的小哥给你,服务一流。
她翻了翻白眼说,不用。
“怎么不用,你知不知道,女人没有性生活,皮肤很快就暗沉了,老得比别人快十倍。”明彩凑到她面上来查看,拿手指捻了捻她脸皮,啧啧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这不行啊。”
“这歪理邪说,谁跟你说的?男人的精液能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啊,那应该抓到工厂去量产,专卖给你这样的傻瓜。”竹音没好气地说,瞧不起人,瞧不起没男人的人,哼。
“真的!我的美容老师说的。”
“她要把老公介绍给你吧!”
“去!少胡说八道。”明彩啐了一口,补充道:“她老公秃顶!我可不要。”
嗬!竹音哼哼着,上厕所去了,没再理明彩的话题。
这时又被问起年龄,她回答得爽快,还带着点儿赌气。
“哦,那比我和元钦小一岁,”她核算着年龄说,略有感叹:“听说你孩子都上大学了,我们生孩子时晚了,姗姗才高二。”
竹音自己给自己倒上茶水,直言:“你们读书人,结婚生子都比较晚,我们生得早。”没怎么听出爱萍在慨叹什么。
“你和元钦很谈得来,是么?”她放下茶盅问。
“是啊,同龄人嘛,”竹音坦然,君子坦荡荡,“我和姗姗也谈得来,小姑娘爽快又活泼,来我家吃饭,我让给我扔一个礼拜垃圾,她一天不拉的完成。”
她说完,自己哈哈地先笑。
爱萍没笑,她说:“姗姗有几天忙着补习,没来得及,是元钦帮你扔的。”
“哦?那我还真不知道,田老师真是个好爸爸。”她最后,有一点调侃的语调。
爱萍说到这儿,停住了。
竹音忙着烧下一壶水,也没顾上开启新话题。
“我和元钦的事儿,你住进来这么久,应该也听说了吧,街坊邻居,没有不透风的墙。”新茶烟又飘出来,爱萍盯着沸水说。
“嗯,听说了,好几个人,分别说了说,倒是内容差不多。”竹音抬手,给两人添茶,说话的语气,像闺蜜。
“这些年,元钦确实辛苦,我工作太忙,他为这个家付出得多,我付出得太少,连孩子也跟他比较亲。”她落寞地垂下眼皮,“你说,做女人是太难了吧,想做一点成绩出来,家里家外的人,都有意见,没一个人说好的。”
做女人难的课题,真是个大课题。GHG 也是大势所趋众望所归,谁敢说个“不”字!
竹音喝着茶,被烫了一下嘴皮,真是烫嘴,烫嘴山芋……
这一下午的茶烟袅袅,竹音上了一堂漫长的思想教育课,她后脖子支棱得有点儿酸。
末了,她送范书记出门,坚贞地表态:“你放心,咱们这样远亲不如近邻,我肯定一如既往的帮忙的。你工作忙,该出差出差,该开会开会,别有一点儿后顾之忧。”
竹音脚步不停,已经把人送到门口,爱萍听得脸上一僵,可惜也不能重新进去再洗一遍脑,只好退出去,回家。
爱萍没再停留,收拾了东西,走了。
听课太累了,竹音倒在沙发上补了觉,醒来时夕阳西下,她最爱的时刻,呆坐了一会儿,又想起冰箱里玫瑰酸奶。
坐在橘黄的夕光里,吃酸奶,是不是太美好了。
确实很棒,她刚坐下,舀了一口,就有人敲门。
她皱了皱眉头,没动弹。又一阵敲门声,把她听烦躁了,举着银汤匙冲出去开门,想这位范大姐有完没完了,不然还是决一死战吧,来个痛快。
门口站着元钦,“你在家啊?”他一脸真诚地问。
竹音看着,鼻子眼儿里哼了哼,没好气的转身回客厅过去了,扬言:“你们家人,今天再敢来敲我的门,我晚上就搬家!”
他听了就笑,反手关上大门,跟进来,“怎么?姗姗她妈又来找你了?你不是说无所谓么?”
“我现在改口还得及么?做人第三者,真的也太烦了,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况且我这还是虚名,没什么好处。”竹音从茶几上,把装酸奶的小碗端在手里,吃起来,感慨万千。
元钦站在厨房的吧台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台面上,听她说好处,微微怔住,接话道:“你想要什么好处?”